第676章 你的鱼很贵,但我的大肠要趁热吃!

    箱子打开。
    后厨的温度,骤降。
    这不是错觉。
    林晓切大肠的动作没停,眼角余光瞥向对面。
    箱子里是厚厚的冰蓝色凝胶,中间一个玻璃容器,泡著一条鱼。
    说它是鱼,並不准確。
    那东西三十公分长,通体半透,能隱约看见里面暗红的內臟和细密的骨骼。
    鱼鰭长如丝绸,静静垂在底部。
    鱼是死的。
    但容器里的液体,在自己轻微晃动。
    田中宏最先失態,他扔下刀,退了半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马西莫的助手打翻了调料瓶,玻璃碎裂声格外刺耳,他却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朴正勛算镇定,可他握刀的手指节已经捏到发白。
    林晓切完最后一段大肠,將其拨入盆中,拿抹布擦了擦手。
    一股味道,从那条鱼的方向飘了过来。
    不是腥,也不是臭。
    那是一种腐烂前的甜腻,是生命凋亡前最后的糖分,甜到让人胃里泛酸。
    旁边一个法国厨师捂住嘴,脸色发青,踉蹌著冲向洗手间。
    孙鹤年说的乾呕,就是这个。
    林晓拧开那瓶六十度的老白乾,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火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强行压下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
    “好酒。”
    他放下酒瓶,起锅,烧油。
    杜卡斯那边动手了。
    老头子亲自上阵,戴上一副薄如蝉翼的手套,將那条怪鱼从容器里捞了出来。
    鱼离开液体的一瞬。
    后厨的灯,闪了一下。
    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咒骂。
    林晓没抬头,锅里的油温到了,他抓了一把冰糖丟进去。
    “你心真大。”
    冯远征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后厨三分之一的人,已经出去吐了。”
    林晓用锅铲搅动著慢慢融化的冰糖,焦甜香气开始升腾。
    “那是他们没闻过夏天的泔水桶。”
    他把焯好水的大肠段倒进锅里,高温逼出油脂,发出滋啦的爆响。
    糖色瞬间裹住大肠,浓郁的焦糖香,粗暴地盖过了那股诡异的甜腻。
    “我十四岁闻的那个,比这猛多了。”
    冯远征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晓將上了糖色的大肠盛出,重新起锅。
    葱姜蒜爆香。
    然后是花椒和干辣椒。
    刺啦——
    花椒入锅。
    一股霸道绝伦的麻香轰然炸开。
    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被这股蛮横的香气瞬间撕碎、驱散。
    还在台前的几个厨师,不约而同地猛吸了一口,紧绷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
    田中宏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晓。
    林晓视若无睹,依次丟入八角、桂皮、香叶。
    香料在热油中彻底释放灵魂。
    后厨的空气,被一个中国厨师用一把花椒辣椒,硬生生夺了回来。
    杜卡斯在对面停了手。
    他抬起头,看了林晓几秒,眼神里有些东西变了。
    然后他低下头,处理鱼的动作,快了一丝。
    林晓將大肠回锅,淋入老抽、生抽,最后是那瓶六十度的白酒。
    轰!
    酒精遇热,一团火焰在锅中升腾,浓烈的酒香混合著卤香直衝天花板。
    关键步骤来了。
    古法卤香诀,核心在火候。
    十七个时间节点,精確到秒。
    林晓调好计时器,眼神专注。
    滷汁咕嘟翻滚,顏色由浅棕,到深棕,最后化为近乎黑色的酱红。
    对了!!
    四分三十二秒,转中火。
    锅里的声音由激越转为温和。
    “你在计时?”
    田中宏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林晓旁边。
    “精確到秒?”
    林晓没理他,眼睛像长在了锅上。
    田中宏自顾自地说:“我做寿司,米饭的温度要精確到0.5度.............但我从未见过,谁做滷味,要把火候精確到秒。”
    “那是因为,”林晓头也不抬,“你没吃过两百年前的滷味。”
    田中宏被噎住了。
    第九分十八秒,转小火。
    盖上锅盖。
    林晓终於抬头,看向对面。
    杜卡斯已经將鱼片好,薄如蝉翼,整齐地码在黑色石板上。
    但鱼片的顏色,变成了诡异的淡紫色。
    它在自己变色。
    助手端来铜炉浅锅,锅里一块乳白色的黄油正在融化,散发著一股难以名状的气息。
    林晓眉头一皱。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检测到未知食材信息,是否消耗500情绪值进行鑑定?】
    確认。
    【鑑定结果:深海棘鰭鱼,生长於太平洋海沟4000米以下...........已知存世数量不超过二十条。该鱼种体內含有高浓度的.............】
    后面的內容,一片马赛克。
    【完整信息需消耗30000情绪值解锁。】
    三万?黑店。
    但前面的信息够了。
    太平洋海沟,存世不超过二十条。
    林晓瞬间明白了。
    杜卡斯玩的不是厨艺。
    是资源壁垒。
    他要的,是你连他的食材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直接认输。
    林晓收回目光,看著自己的锅。
    时间到。
    他掀开锅盖。
    一股浓香如炸弹般爆开,比刚才的花椒香霸道十倍。
    这香气不再是冲鼻子,是直接钻进你的天灵盖——卤香、酒香、麻香、肉香,层层叠叠,又涇渭分明。
    后厨仅剩的人,齐刷刷地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林晓那口锅。
    马西莫放下了手里的意面。
    田中宏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
    朴正勛甚至走了过来,弯腰凑近锅边,鼻子用力抽动。
    “这个味道……”
    林晓夹起一段大肠。
    油光鋥亮,色泽深沉饱满,细微的气孔下,滷汁还在微微颤动。
    “还差一步。”
    他把大肠放回锅里,拿起那瓶白酒,倒进小碗。
    然后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秘制卤引。
    系统標价两千情绪值,说明只有八个字:画龙点睛,不可或缺。
    黑色粉末入酒,搅匀,酒液化为浅琥珀色。
    他將这碗酒,淋入锅中。
    嗤——
    白烟腾起,锅里发出一声脆响。
    滷汁的顏色,在那一瞬间,深邃了一个度。
    一股全新的香气,笼罩了整个后厨。
    这香气不再霸道,反而温柔。
    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所有人的后颈,强迫你,诱惑你,走向那口锅。
    冯远征的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又被他自己硬生生钉住。
    “林晓,你锅里……到底放了什么鬼东西?”
    林晓关火,盖上锅盖。
    “国家机密。”
    对面。
    杜卡斯的手,停了。
    他手中那把精巧的料理剪,悬停在半空。
    老人鼻翼微张,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对翻译说了一句法语。
    翻译愣住,然后看向林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可思议。
    “杜卡斯先生问,您锅里用的是什么香料?”
    “他说,他闻到了一种……他不认识的味道。”
    整个后厨,死寂。
    米其林三十三星的传奇,承认自己有不认识的味道。
    这句话,比任何奖盃都重。
    林晓靠在操作台上,笑了。
    “告诉他。”
    “这是中餐的味道。不认识,多闻闻就熟了。”
    翻译犹豫一秒,原话翻了过去。
    杜卡斯听完,盯著林晓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这个七十二岁的法国老人,笑了。
    他对助手说了句什么,六个助手动作瞬间加快,鱼片被小心翼翼地滑入那锅乳白色的黄油中。
    滋滋声极轻。
    一股新的味道,开始蔓延。
    不是腻甜。
    是鲜。
    是纯粹到极致,不讲道理,剥离了所有杂质的,鲜。
    林晓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食慾。
    是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在命令他的大脑——你必须吃掉它。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鱼?”冯远征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在抖。
    林晓擦掉脸上的水。
    他看看自己锅里安静的卤大肠。
    又看看对面浅锅里,慢慢变成暗红色的紫色鱼片。
    猪大肠,对决深海禁忌生物。
    荒唐。
    但他想起了田中宏的话——极其好吃。
    好吃,就行。
    林晓拿起锅铲。
    “冯老师,帮我个忙。”
    “什么?”
    “告诉组委会,我的菜,要和杜卡斯同时上桌。”
    冯远征手鬆了。
    “你疯了?”
    “没疯。”林晓掀开锅盖,卤香再次撞上那股极致的鲜味,“卤大肠,就得趁热吃。凉了,就输了。”
    “让他们先吃他的,再吃我的。”
    “你確定?!”冯远征失声,“先吃了那条鱼,谁还吃得下猪大肠?”
    林晓把锅铲放下。
    “冯老师,你去说就行。”
    “猪大肠能不能贏,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人饿的时候,从来不嫌饭丑。”
    冯远征盯著他看了三秒,转身快步离去。
    对面,杜卡斯的鱼片出锅了,那股鲜味,又浓了一倍。
    林晓低头,夹起一段卤大肠,放进嘴里。
    q弹,绵软,麻、辣、烈、甜,最后统统归於醇厚卤香。
    好吃。
    够了。
    冯远征回来了,身后跟著组委会的人。
    “同意了。”他声音沙哑,“四点半,同时上桌。”
    林晓看了一眼钟。
    四点十二。
    还有十八分钟。
    他重新开火,小火慢熬,为大肠掛上最后一层浓郁的釉面。
    他的手,稳如磐石。
    四点二十五分。
    杜卡斯的助手端著白瓷盘,走向出菜口。
    林晓关火,装盘。
    就是一个最普通的白瓷碗,大肠码得整整齐齐,浇上滚烫的滷汁,热气蒸腾。
    他端著碗,走向出菜口。
    路过杜卡斯时,老人叫住了他。
    翻译跟上。
    “杜卡斯先生说,年轻人,你的香料很有趣。但他提醒你——”
    “我的鱼,吃一口就够了。之后,你的大肠,会变成没有味道的橡胶。”
    林晓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卤大肠。
    “那让评委们自己决定。”
    他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对了,帮我翻译一句。”
    “让他也尝尝我的大肠。”
    翻译的表情,瞬间凝固。
    林晓没管他,继续说。
    “直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