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等待

    第190章 等待
    天还没亮。
    李昂睁开眼时,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仍是灰濛濛的,冬天的天亮得格外慢。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十二分。
    行军床边的桌上,那只叫三明治的猫不知何时跑了,只在笔记本封皮上留了几个浅淡的爪印。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楼下没传来胖墩的鼾声,他醒得更早。
    李昂下楼时,胖墩正蹲在吧檯后头,往三明治的食盆里倒猫粮。
    不是火腿肠,是正经的猫粮。
    “什么时候买的?”李昂拧开一瓶矿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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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你睡了以后,我去街角那家24小时便利店买的。”胖墩把猫粮袋子立在吧檯上,印著一只肥橘猫的正面朝外,“安娜说,猫就该吃猫粮。”
    李昂喝了口水,没搭腔。
    胖墩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猫粮碎末。
    “今天几点走?”
    “七点。”
    “这么早?手术不是九点吗?”
    “术前还有最后一次检查。”
    胖墩瞅了他一眼,点了下头,“车我昨晚又擦了一遍。”
    六点四十五分,李昂换好衣服下楼。
    他穿的还是昨天那件深色毛衣,站在洗手池前掬起冷水扑了把脸。龙头里的水冰得刺骨,激得他脸皮一紧。
    擦乾脸,他拿起手机,连上杰克的频道。
    耳机里是杰克在报告:“三个观察点全部就位。外围没有异常信號。里奇在咖啡馆二楼,汤米在停车场出口,费尔南多守著后勤通道。”
    “夜班有情况吗?”
    “没有,一夜都安稳。”
    “好。”
    李昂拔下耳机,揣进兜里。
    他在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两秒,投进硬幣,按了咖啡键。纸杯落下,黑色的液体注满,热气从杯口冒出。
    他没喝,只是攥著纸杯,让那份温度传进掌心。
    胖墩已经把车开到了酒吧门口。
    七点整,车子匯入主路。
    街上人不多。冬日清晨,路灯还亮著,跟天边那抹灰白的光混在一块儿。
    李昂坐在副驾驶,手里的咖啡一口没动。
    胖墩没开收音机,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滚过路面的动静。
    七点二十三分,梅普尔街302號。
    杰罗姆已经等在楼道门口了。
    他还是穿著那件格子衬衫,洗得发旧,领口的顏色比袖口淡了许多。他扣上了最顶上那颗扣子,那颗他平时从不扣的扣子。
    他的手搭在安娜肩上,绷得死死的。
    安娜站在他腿边,没穿草莓卫衣,换了件粉色长袖。头髮扎成马尾,发圈上的塑料草莓歪在一边。
    她怀里抱著毛绒小熊,小熊左耳上那圈歪扭的缝线支棱著,一根线头在冬风里抖动。
    安娜另一只手拎著个透明塑胶袋,装著画本和水彩笔。
    李昂推门下车,走了过去。
    “早。”
    杰罗姆点了下头。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走吧。”
    安娜抬头看看李昂,“你的咖啡怎么不喝?”
    李昂低头瞧了眼手里的杯子,“不渴。”
    “不渴为什么要买?”
    “暖手。”
    安娜歪著头,打量著他,过了一会儿才伸出拎塑胶袋的那只手,在他握杯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手很小,掌心却很暖。
    拍完一下就收了回去。
    “这样就不冷了。”
    她转身拉开后车门,自己爬了上去。
    李昂站在原地,手背上被拍过的地方还留著那点热度。
    杰罗姆从他身边走过,弯腰钻进后座。经过李昂时,他顿了半步,两人视线对上。他眼下泛著青黑,一夜没睡。
    李昂什么也没问,绕到副驾驶坐了进去。
    车子驶离梅普尔街。
    安娜在后座打开塑胶袋,拿出画本,翻到新的一页。
    “你们看。”她举起画本,从前排座椅的缝隙里递过来。
    李昂侧头看去。
    画上是个方块机器人,胸口有个红十字,十字的四个角被涂成了粉色。机器人的两只手是两颗大草莓,上面画著歪扭的绿叶子,每片都不一样。机器人旁边站著个扎马尾的小人,顶著一张大大的笑脸,两个圆圈是眼睛,一道弯线是嘴巴,咧得用尽了力气。
    “这个机器人是谁?”李昂问。
    “陈医生呀。”安娜的语气理所当然。
    “为什么他的手是草莓?”
    “因为草莓的手摸上去不疼。”
    安娜收回画本,继续给机器人添笔画。她抽出那支品红色的水彩笔,在机器人头顶画了个光环。
    “天使才有光环吧?”胖墩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机器人天使。”安娜给光环涂色,品红色,和那张笑脸一个顏色。
    杰罗姆坐在她旁边,眼睛直直地盯著车窗外。他的手交叠著,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
    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路灯、便利店、加油站。每过一个路口,就离医院更近一点。
    安娜放下画本,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品红色的笔,拉起自己的左袖子。
    胳膊上还贴著昨天抽血留下的胶带,旁边那个品红色的笑脸还在。她又在笑脸旁边画了个新图案,一颗五角星。
    五角星不太对称,但每个角都涂满了顏色。
    她举起胳膊给杰罗姆看,“爸爸你看,笑脸加星星,双重保护。”
    杰罗姆转过头,看著她胳膊上的图案,嘴角扯动了一下。
    “谁告诉你星星能保护人?”
    “没人告诉我。”安娜放下袖子,“但是星星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什么都看得见,所以它就能保护人。”
    杰罗姆没再说话,伸手把安娜歪掉的发圈扶正,塑料草莓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安娜没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
    七点五十一分,圣玛丽医疗中心。
    车停在住院部门口。李昂推开车门,清晨的冷空气灌了进来,带著医院花园里泥土和枯叶的味道。
    天还没全亮,医院大厅的日光灯透过玻璃门,把门口的台阶照得一片惨白。
    李昂走在前面穿过大厅。里面已经有些人了,掛號窗口排著队,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在贩卖机前等咖啡。消毒水的味道从地砖缝里渗出来,跟暖气风混在一起。
    他在一楼的咖啡机前站定,把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丟进垃圾桶,又投幣买了一杯。
    还是没喝。
    他攥著新纸杯,走向电梯。
    安娜走在杰罗姆身边,一手拉著他的手指,一手抱著小熊。她步子不大,球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电梯到了,门打开,四个人走进去。
    安娜又开始数楼层:“一......二...
    ...三。
    “6
    “到了。”
    门开了。走廊墙壁上还是那些五顏六色的卡通贴纸,长颈鹿、河马、彩虹、热气球。
    它们的顏色在日光灯下鲜艷得有些刺眼。
    安娜经过那只长颈鹿贴纸时没有停步,走得比上次快,直直看著走廊尽头。李昂留意到了这个变化,上次她来做评估,每个贴纸前都要停下摸一摸。
    她走到病房门口,停住了。
    门敞著,里面布局和昨天一样。床位靠窗,窗外是那棵大橡树。草莓小枕头摆在枕头上,毛绒小熊的位置空著,因为它正在她怀里。
    画本还摊在床尾,翻到昨天画的那页:草莓骑著龙,龙嘴里喷出粉红色的星星。
    安娜走进病房,把小熊放回枕头旁。她把画本翻到新的一页,坐在床边,继续画那个草莓手的机器人医生。品红色的笔尖在纸上划过,她画得很专注,舌尖不自觉地从嘴角露出一小截,跟每次画画时一模一样。
    李昂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那杯没喝的咖啡放在床头柜上,挨著水彩笔盒。他没出声,只是看著安娜画画。
    精神感知悄然探出,绕过走廊,穿过护士站,伸向手术准备区。
    陈医生的信號出现在感知里,沉稳,高度集中,情绪是职业性的冷静,没有一丝杂质。
    斩杀线显示正常。
    李昂收回感知,低头看著安娜。
    她正在给机器人的草莓手画上细节,用笔尖在草莓上戳出一个个小点,是草莓籽。她戳得很用力,纸面上都留下了浅浅的凹痕。
    八点十分,护士进来做最后的术前检查。
    安娜放下画笔,配合地伸出胳膊。血压计的袖带缠上她手臂,充气时她皱了下眉,“紧。”
    “忍一下,很快就好。”护士鬆开气阀,看了一眼读数,记录下来。
    听诊器贴在她胸口时,安娜低头看著那个银色的圆片,“这个好凉。”
    “对不起,这东西冬天是凉了点。”护士把听诊器在自己手心捂热了,重新贴上去。
    安娜的身子僵了一下,又放鬆了。
    护士听了一会儿,换个位置又听了一阵,“好了。”
    她在表格上记完最后一项,抬头对杰罗姆说:“各项指標正常,可以准备手术了。手术服在柜子里,待会儿有人来接。”
    她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杰罗姆从柜子里取出那件浅蓝色的手术服,展开拎在手里。那衣服很小,但套在安娜身上还是显得太大。
    安娜自己脱下粉色长袖,叠好放在枕边,然后套上手术服。袖子长了一截,她往上卷了一圈,不够,又卷了一圈。
    杰罗姆蹲下来帮她整理,他的动作很慢,把袖口一折一折地翻,折得极其仔细。
    安娜低头看著他,“爸爸,你的手好凉。”
    杰罗姆的手指顿了一下,“没事,早上风大。”
    安娜从枕边拿起毛绒小熊抱在怀里,小熊的脑袋搁在她下巴底下,那根支棱的线头蹭著她的脖子。
    她坐在床沿,穿著医院的棉拖鞋,两只脚够不著地,在半空晃荡。
    李昂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安娜低头翻开画本,翻到机器人医生那页,又拿起品红色的笔,在机器人脚边画了一朵五片花瓣的小花,涂上了粉色。
    “安娜。”李昂开口。
    “嗯?”安娜没抬头,继续涂著顏色。
    “术后你想吃什么?”
    她的笔停了停,抬起头想了两秒,“草莓蛋糕。”
    “哪家的?”
    “最大的那种,三层的。”
    “好。”
    安娜又低下头,在花旁边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有两个字母还写反了。李昂没看清写的什么。
    画完后,她合上画本,把笔插回笔盒,盖好盖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把画本摞在笔盒旁,最后拿起草莓小枕头,放在了毛绒小熊旁边。
    所有东西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和昨天入院时布置自己领地的流程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在最后调整小熊的位置。
    八点四十分,走廊那头,一架推床滚了过来,轮子压过地面的动静越来越近。
    护士推著一张移动床出现在门口。
    杰罗姆搭在安娜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下,隨即又鬆开了。
    安娜放下画笔,看了一眼门口的推床。白色的床单铺得平整,枕头是瘪的,没人躺过。
    她又看了看护士,护士对她笑了笑。
    安娜没有哭,也没说害怕。
    她把怀里的毛绒小熊从手术服前襟里掏出来,转过身,递给了杰罗姆。
    “它比我更害怕。”
    “你帮我抱著它。”
    杰罗姆接过小熊,他的手在抖,但接得很稳。他用两手把小熊抱在胸前,小熊的脑袋刚好抵在他下巴下,那根线头蹭著他的喉结。
    杰罗姆的嘴唇抿成一条死死的直线,下頜的肌肉绷著,腮帮子两侧鼓起硬邦邦的稜角0
    他的眼睛没红,但鼻翼在翕动。
    安娜自己爬上了推床,动作很利落。护士帮她盖上薄被,拉到胸口。
    她的脑袋陷进枕头里,头髮散开,马尾鬆了一半,那颗塑料草莓歪向一边。
    躺好后,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胳膊上的胶带,品红色的笑脸和五角星还在。
    她把手放了下去。
    护士鬆开推床的剎车,“我们走吧。”
    轮子又开始滚动。
    推床被推出了病房,走廊的日光灯一盏盏从头顶掠过。安娜仰著脸,看著天花板上的灯光滑过视野,消失在脑后。
    一盏,两盏,三盏。
    杰罗姆跟在推床右侧,右手握著安娜的手,把她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他的左手抱著小熊,步伐很稳,和推床的速度严丝合缝。
    李昂走在左后方,和杰罗姆隔著一张床的距离。
    他的精神感知早已铺开。杰罗姆的灰蓝色信號浓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比听到“肺动脉高压”时更浓,比签错名字时更浓,比昨夜独自坐在病房里时更浓。
    恐惧和希望在他身上熬成了一团,成了某种无法命名的东西。
    李昂在修仙界见过各种死法,但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活著的时候,身上的信號密度能达到这种程度。
    杰罗姆没有在战斗,他只是在走路。
    一步,一步,跟著推床,握著女儿的手,抱著她的小熊。
    墙上的卡通贴纸从两侧掠过,鲜艷得有些失真。
    安娜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贴纸,“爸爸。”
    “嗯。
    “,“那个企鹅还是没有上来。”
    杰罗姆握著她的手,没有回答。
    安娜想了想,“它一定是在楼下等我。”
    推床转过拐角,走廊尽头是手术室的两扇钢製大门。灯光照在上面,映出所有人模糊扭曲的倒影。
    推床的速度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手术室门口。
    护士回头对杰罗姆微笑:“家属请在这里等候。”
    杰罗姆低头看著安娜,安娜也仰头看著他。
    他极慢地,鬆开了安娜的手。
    安娜的手从他掌心滑出。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维持著刚才的形状。
    安娜从床上抬起头,看著杰罗姆。
    “爸爸。”
    杰罗姆没说话。
    “你帮我数。”安娜的嗓音很清亮,“我出来的时候,你要数到多少了?”
    杰罗姆嘴唇翕动,却没挤出字来。又试了一次,话才出口:“我数到你出来为止。”
    安娜笑了,“那你从一开始数哦。”
    护士推动了床,钢门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灯光和淡绿色的墙壁。
    安娜的头在枕头上转了一下,眼睛还看著杰罗姆的方向。
    门开始合拢。
    门即將合拢的瞬间,杰罗姆一把抓住了钢製的门框。
    杰罗姆的手还抓在门框上,指节嵌进金属边缘,像是要掐出印子。
    手术室门上方,红灯亮起。红光映在走廊的白墙上,映在杰罗姆的格子衬衫上,映在他怀里那只毛绒小熊的头上。
    杰罗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左手抱著小熊,右手抓著门框。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口剧烈起伏。
    走廊尽头,胖墩背对著这边站著。他肩膀抖了一下,抬起袖子在脸上横著一抹,然后掏出手机低下头,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发红的眼眶。
    李昂站在杰罗姆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会没事的”,没有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
    走廊尽头掛著一个时钟,白盘黑针。
    时针指向九,分针指向十二。
    上午九点整。
    陈医生和安娜在里面。
    他们在外面。
    红灯亮著。
    杰罗姆的手终於从门框上鬆开,指甲上的血色慢慢恢復。
    他退后一步,又退了第二步,然后靠著墙,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把小熊紧紧抱在胸前,下巴搁在小熊头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出声。
    李昂垂下眼,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放在脚边的地上,然后也靠在了墙上。
    他没有坐下,只是站著,背抵著墙,双手垂在身侧。
    他看著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那红光一直亮著,不闪不动,安静得像一只眼睛。
    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沉重地跳动著。
    杰罗姆蹲在地上,抱著小熊,嘴唇无声地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