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不遇锦衣驰马客,偏逢担菜市井人

    四月二十六,晌午。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
    卞州城里暑气开始往上泛。
    朱雀巷尽头,蒋家大门依然紧闭。
    门缝里塞著那团草纸没有动过。
    正堂內。
    蒋应德背著手在主案和条案之间来回踱步。
    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摩擦声。
    长子蒋裕从后堂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父亲来回走动背影,脚步停在主案侧面。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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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应德脚步停住,转过身看著他。
    “什么时辰了?”
    “到晌午了。”
    蒋裕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藏不住焦躁。
    蒋应德没有说话,转过身继续背著手踱步。
    蒋裕目光跟著父亲转了两个来回,忍不住开口。
    “爹,这都第三天了。”
    “安北王殿下的人,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蒋应德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急什么?”
    “能不急吗?”
    蒋裕往前走了一步。
    “自从前天安北王离开咱们家,当天夜里,卞州城里就炸开锅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安北王招兵迁民消息又一次爆出来了。”
    “如今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大家全在议论关北分田免税那事。”
    “咱们家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下人都没出去过,可这消息还是钻进来了。”
    “隔著墙都能听见外面路过人在念叨。”
    蒋裕看著父亲。
    “爹,这风头实在太盛了。”
    “赵家和缉查司那帮人肯定已经盯死了全城。”
    “安北王的人这个时候还敢露面吗?”
    蒋应德转过身,走到主案后面坐下。
    他看了一眼案面上摆著那套青花瓷茶具。
    茶杯洗的乾乾净净,没有半点茶垢。
    “你觉得他不敢?”
    蒋裕咬了咬牙。
    “他自己是王爷,身边带著高手,当然来去自如。”
    “可底下办事的人,未必敢顶著缉查司的刀子往咱们这个火坑里跳啊。”
    蒋裕两手交叠在身前,身子往前倾了倾。
    “爹,要不儿子从后门溜出去,去外面街上打听打听动静?”
    蒋应德没有立即开口,蒋裕见他犹豫,抬脚便要离开。
    “站住。”
    蒋应德声音不大,但很沉。
    蒋裕刚要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安北王殿下既然亲自登了咱们蒋家的门,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他就不会失信於人。”
    蒋应德手指在青花瓷茶杯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他那种人,图的不是几句空话。”
    “他要的是蒋家这块招牌去关北教书。”
    “他既然开了口,就一定会派人来接。”
    蒋应德抬起头,看著长子。
    “你现在出去打听,能打听什么?”
    “去问別人有没有看到安北王的人?”
    “你嫌赵家的刀落的太慢了?”
    蒋裕被训的低下了头。
    “儿子知错了。”
    “老实待著。”
    正堂门口。
    蒋瀚文靠在廊柱旁边,两只手揣在短袄袖子里。
    他身体绷的很紧。
    目光越过前院老柳树,死死盯著紧闭大门。
    从早上天刚亮,他就站在这里。
    除了中间去茅房跑了一趟,连早饭都是端著碗在柱子后面扒完的。
    他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门缝里那点光。
    巷子里很安静。
    偶尔有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在青砖地面上擦出沙沙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偏西了一寸。
    叩,叩,叩。
    传出三声敲门声。
    声音不重,但极稳。
    正堂里蒋应德猛的抬起头。
    蒋裕呼吸瞬间屏住了。
    蒋瀚文身子往前一探,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前院侧房里,老僕快步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正堂方向,蒋应德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老僕走到大门前,没有立刻开门。
    他凑到门缝前,眯著眼睛往外看。
    门外站著一个汉子。
    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裤腿卷到膝盖上面,脚上踩著一双沾满泥巴草鞋。
    肩膀上搭著一条汗巾,黑黄脸上满是汗水。
    汉子脚边放著一副扁担,两头箩筐里装著几把蔫了吧唧青菜。
    是个挑菜汉子。
    老僕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门缝里草纸拽掉,顺势拉开门閂,將门拉开一条缝。
    “你找谁?”
    老僕声音带著几分警惕。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老丈,买点菜不?”
    “刚从地里摘的,新鲜著呢。”
    老僕脸色一沉。
    “不买不买,走错门了。”
    他说著就要把门合上。
    汉子伸手按在门板上。
    力道不大,但门板硬是合不上了。
    汉子脸上憨笑收敛了些许,声音压低。
    “奉令,前来登门一敘。”
    老僕手僵在门閂上。
    他上下打量了这个挑菜汉子一眼。
    粗糙,市井,丟在人堆里看一眼就会忘模样。
    老僕没有再多问,鬆开手,把门拉开了一半。
    “进来。”
    汉子弯腰挑起扁担,迈过门槛。
    老僕探头往巷子里左右看了一眼,迅速关上大门,重新插好门閂。
    汉子挑著扁担,跟在老僕身后穿过前院。
    蒋瀚文站在廊柱旁边,看著走过来汉子。
    他目光在汉子草鞋,泥腿,破旧短打上扫过,最后落在箩筐里那几把烂菜叶上。
    少年眼中闪过毫不掩饰失望。
    他以为会是前天跟著安北王那两个带刀护卫,或者是某个穿著劲装高手。
    结果是个卖菜的。
    汉子走到正堂门口,停下脚步。
    他看了蒋瀚文一眼,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汉子把扁担从肩膀上卸下来,连著箩筐一起放在正堂门外台阶下面。
    他拍了拍手上泥土,迈步跨进正堂。
    蒋应德坐在主案后面,蒋裕站在一旁。
    汉子走到大堂中央,没有行大礼,只是隨意的拱了拱手。
    “蒋先生。”
    蒋应德看著他。
    “你是安北王殿下派来的人?”
    汉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在正堂里扫了一圈。
    看了看墙上耕读字画,又看了看空荡荡条案。
    最后,他目光落在主案上。
    那套洗的乾乾净净青花瓷茶具摆在案面一角。
    旁边放著一个陶壶。
    汉子笑了。
    他虽然是个粗人,认不出这青花瓷到底是哪个年代窑口,但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这物件,看釉色看画工,就不便宜。
    而且,这是专门拿出来摆在檯面上的。
    汉子收回目光,看著蒋应德。
    “蒋先生。”
    汉子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乾脆。
    “在下奉令,过来取您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