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断儿腕骨摧心胆,斩戚头颅慑孽梟

    苏承锦走下县衙台阶的时候,街面上围观的百姓往两边散了散。
    没人知道衙门里发生了什么。
    但方才鸣冤鼓的声响和那个衙役满脸是血被拖进去的画面,已经够让整条街的人心里打鼓了。
    苏承锦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
    顾清清跟在他左手侧,丁余和赵杰一前一后,苏十落在最后面,和两名便装亲卫拉开了几步距离。
    “钱家在哪。”
    苏承锦头也没回,声音不高。
    丁余跟上来半步。
    “城西,离县衙不到两条街。”
    苏承锦嗯了一声。
    街上的人不多。
    经过一家卖杂货的铺面时,里面的伙计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顾清清走在他旁边,袖中的手鬆松地拢著。
    她看了一眼苏承锦的侧脸。
    眼神跟昨天在客栈窗边坐著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眼底还有一点犹豫,一点自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现在没有了。
    顾清清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拐过一条巷子。
    钱家的宅子出现在前方。
    宅门比县衙还气派。
    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钱府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两侧,被人擦得鋥亮。
    四个穿短褐的护院守在门前,手里拎著木棍,腰间掛著短刀。
    为首那个护院身形粗壮,比赵杰矮了半头,但横向宽了一圈,脖子上箍著一道肉楞,下巴颳得乾净,眼角一道旧疤。
    他看见苏承锦一行人朝这边走来。
    视线从苏承锦身上滑到丁余和赵杰身上,在赵杰腰间那柄没有遮掩的安北刀上停了一瞬。
    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苏承锦停在钱府台阶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
    黑底金字。
    漆面光亮,一看就是经常有人擦拭保养。
    他的视线从匾额上收回来,落在那几个护院身上。
    “本王今天心情不好。”
    “没空讲道理。”
    赵杰和丁余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赵杰的嘴角咧开了。
    那张本来就凶的脸上堆出一个笑容来,看著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嚇人。
    为首的护院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扯著嗓子朝院里喊。
    “来人!”
    声音穿过院墙,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到十息工夫。
    院门从里面被拉开,十几个家丁鱼贯而出。
    有拿木棍的,有提著短刀的,还有两个空著手,光凭一身横肉就想唬人的。
    十几个人堵在门口,把台阶和门洞塞得满满当当。
    为首的护院站在人群后面,伸手指著苏承锦。
    “什么来路的?”
    “敢在钱家门口......”
    话没说完。
    赵杰动了。
    他的速度比他那身板看著能有的速度快得多。
    两步跨上台阶,右手抓住最前面一个家丁的衣领,往左一甩。
    那家丁的身子飞出去一丈多远,砸在旁边的石狮子上,闷哼一声,滑到地上不动了。
    赵杰没有停。
    左拳砸在第二个家丁的胸口上,骨头嘎嘣一声响,那人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叫出声,赵杰的膝盖已经迎了上来。
    丁余从另一侧切入。
    安北刀没有出鞘。
    他用刀鞘横扫,一下抽翻了两个举著木棒的家丁。
    两个人的木棒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
    紧接著,丁余侧身让过一个挥刀砍来的家丁,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拧。
    手腕关节错位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那家丁惨叫著跪下去,短刀落地,叮噹一声。
    赵杰已经打到了第五个。
    他的打法没什么花哨的,就是硬。
    一拳一个,一脚一个。
    碰上拿兵器的,先格开,再往要害补一下。
    碰上徒手的,更简单,直接往脸上招呼。
    前后不过二十几息。
    台阶上躺了一地的人。
    有捂著胸口咳血的,有抱著胳膊在地上打滚的,有被打昏过去的。
    那个为首的护院被丁余用刀鞘抽在后脑上,趴在门槛上,半天没爬起来。
    没有一个还站著的。
    苏承锦看都没看地上那些人一眼。
    缓步走上台阶。
    脚下踩到一截断了的木棍,他低头看了一下,用靴尖把它踢到一边。
    穿过门洞,走进院中。
    钱家的院子不小。
    正对著院门是一座三进的主宅,飞檐翘角,廊柱上了红漆。
    院子中间铺著青石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
    右边厢房门口搭著一架葡萄藤的木棚,棚下摆著石桌石凳。
    左边厢房的窗户全开著,里面隱约能看到堆放的绸缎和木箱。
    苏承锦站在院子正中,四下扫了一眼。
    “搬把椅子来。”
    丁余转身进了正对面的大堂。
    片刻后,他一手拎著一把太师椅走了出来。
    丁余把椅子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苏承锦坐了下去。
    他坐在那把太师椅上,左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撑著下巴。
    目光落在大堂的门口。
    没有说话。
    顾清清走到他右手边,站定。
    赵杰守在院门口,堵住了唯一的出路。
    丁余將刀鞘別回腰间,大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两名便装亲卫和数名暗卫同时动了,分头朝宅子深处走去。
    脚步声四散开来。
    很快,宅子里面传来了动静。
    叫喊声、哭嚎声、桌椅碰倒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后院的方向传过来。
    有人在喊老爷,有人在喊快跑。
    赵杰杵在院门口,两手抱在胸前。
    一个试图从侧门溜出来的小廝被他一把抓住后领,往地上一摔,摁在了墙根。
    苏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院子里。
    他从东厢房的方向走过来,脚步没有声音,一手按著腰间的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静静等著。
    第一批人被押了出来。
    三个丫鬟,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模样的老头。
    丫鬟哭哭啼啼,管事面如土色,腿软得站不住,被一名亲卫架著胳膊拖到了院中。
    第二批。
    两个穿绸衣的中年女人,一个怀里抱著孩子。
    几个年轻僕从跟在后面,有的还在挣扎,被丁余一脚一个踹在膝盖弯上,全跪在了地上。
    第三批。
    从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拖出来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身材不胖不瘦,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
    头髮用玉簪束著,鬍鬚修得齐整。
    脸上的表情是惊怒交加。
    但他被苏十扣住了肩膀,压著朝前走,步子踉蹌。
    苏十把他推到苏承锦面前。
    男人踉蹌了两步,险些跪下去。
    他稳住身子,抬头看著坐在椅子上的苏承锦。
    目光在苏承锦脸上停留了一会。
    不认识。
    “阁下是谁?”
    他的声音还算镇定,但手指尖在袖口里微微发颤。
    “钱家是哪里得罪了阁下?”
    他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整了整被扯乱的衣领。
    “阁下大可划出个道来。”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你就是钱贯?”
    钱贯的眼神闪了一下。
    苏承锦打量了他几眼。
    锦袍是好料子,玉带成色不差,手指上戴著一枚白玉扳指。
    一个卞城的商户,穿得比官吏还讲究。
    “我听说钱家生意做得蛮大。”
    “想过来看看,钱家究竟有什么本事。”
    钱贯愣了愣。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快速扫了一圈院中的情形。
    院门口堵著一个铁塔壮汉,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家丁僕从,几个女人缩在墙角哭。
    他的管事被按在地上,脸贴著青石板。
    来者不善。
    但不认识。
    衣著普通,没有官服,没有佩綬。
    不像是哪个衙门的人。
    带的人不多,但个个凶悍。
    钱贯咽了口唾沫,把背挺直了一些。
    “阁下若是想掺一脚,大可坐下来商谈。”
    他抬手指了指大堂的方向,语气放缓了几分。
    “如此行径,未免过於不规矩了。”
    苏承锦笑了。
    “原来钱家还讲规矩啊。”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钱贯脸上转了一圈。
    “我还以为,卞城的土皇帝不用讲规矩呢。”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院中跪著的那些僕从里,有几个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钱贯的脸色沉了下去。
    苏承锦冲苏十抬了抬下巴。
    苏十鬆开了钱贯的肩膀,退后一步。
    钱贯的身子往前晃了一下,他活动了两下被掐疼的肩头,抬起头看著苏承锦,眼神变了。
    试探变成了警惕。
    苏承锦没有跟他绕弯子。
    他看著钱贯的眼睛。
    “我只问你一件事。”
    “钱家至今抢来的一十三名女子。”
    “现在在哪?”
    钱贯的眼皮跳了一下。
    很快,他的脸上堆起一个笑容来,皮笑肉不笑。
    “阁下这是从哪里听说来的莫须有之事。”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透著委屈。
    “我钱家在卞城扎根三代,向来遵守律法。”
    “从不做这般勾当。”
    苏承锦看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真是麻烦。”
    “懒得说了。”
    他偏过头。
    “丁余。”
    丁余闻言,一步跨到钱贯身前。
    右脚抬起,踹在钱贯的膝盖上。
    靴跟带著全身的力道砸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从钱贯的膝盖处传出来。
    钱贯的身子朝一侧歪倒下去。
    他的嘴张得老大,但声音迟了一拍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摔在青石板上,双手抱著右膝,身体蜷缩成一团。
    院中跪著的那些人全都低下了头。
    有几个丫鬟捂住了嘴,不敢出声。
    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的脸按进自己怀里。
    苏承锦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著蜷缩在脚下的钱贯。
    “我再问一次。”
    “人,在哪?”
    钱贯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汗珠从他的额角滚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他的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著。
    “不……不知道……”
    “阁下……在说什么……我钱家……不曾……”
    苏承锦笑了一下。
    “你还是个硬骨头。”
    他的目光从钱贯身上移开,扫了一眼院中跪著的那些人。
    “那且看看。”
    “你的儿子,是不是跟你一样硬。”
    钱贯浑身一僵。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丁余已经蹲了下来。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不知道谁掉的破布头,团成一团,直接塞进了钱贯的嘴里。
    钱贯的声音被堵住了。
    他嗬嗬地挣扎著,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丁余的手掌按在他的下巴上,牢牢扣住。
    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嗯嗯声。
    苏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苏承锦身侧。
    他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册子。
    苏承锦偏头看了一眼。
    苏一把册子递过去。
    是钱家的族谱。
    纸页不新,但也不旧,墨跡工整。
    第一页写著钱氏宗谱四个字,下面是三代人的名字和辈分。
    苏承锦一页一页地翻。
    翻得不快。
    翻完之后,他把族谱合上,拿在手里掂了掂。
    嘴角扯出个笑来。
    “满门抄斩都砍不下几颗脑袋。”
    他的目光从族谱上移到钱贯脸上。
    “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没有世家的本事,却干世家的勾当。”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世家如今都缩在龟壳里,生怕闹出事情。”
    “一个小小钱家,倒是这般肆无忌惮。”
    钱贯躺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的嘴被堵著,眼睛却瞪得老大。
    他听到了那几个字。
    世家。
    太子清扫世家的政令,他自然是知道的。
    各州各地的大户被缉查司查抄的消息,这半年来没断过。
    可眼前这个人……
    到底是谁?
    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紧接著,一个高亢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让开!让开!”
    赵杰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一匹枣红马从街口拐过来,马上坐著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
    锦袍玉带,头上簪著一根翡翠簪子。
    身后跟著七八个隨从,腰间都別著短刀。
    为首的年轻人勒住马,翻身跳下来。
    他大步走向院门,一边走一边往两旁看。
    台阶上还躺著几个刚才被打翻的家丁,有两个已经醒了,捂著伤处缩在墙根。
    年轻人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变成了暴怒。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院门口,被赵杰拦了一下。
    “你是何人?”
    赵杰看著他,寸步不让。
    年轻人身后的隨从围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
    年轻人一把推开赵杰的胳膊,赵杰没动弹,被推的那只胳膊纹丝不动。
    年轻人没理他,仰著脑袋从赵杰胳膊底下钻进了院子。
    他看见了院中的场面。
    一地的家丁跪在青石板上。
    几个女人缩在墙角。
    管事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的父亲钱贯躺在院子中央一把太师椅的脚下,嘴被堵著,右腿扭曲著,一只手抓著地面的石板缝。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坐在那把椅子上,翘著二郎腿,像是在自家院里歇脚一般。
    钱万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上。
    他衝到父亲身边,蹲下去,一把扯掉了钱贯嘴里的破布。
    然后站起身,手指直指苏承锦的脸。
    “你是何人!”
    他的声音尖厉,眼眶通红。
    “竟敢到此撒野!”
    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指都快戳到苏承锦鼻尖上了。
    “曹安呢!曹安人在哪!”
    “竟然容许这等杂碎在这里作威......”
    一道寒光闪过。
    快到院中所有人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苏一收刀入鞘。
    动作乾净利落。
    刀从腰间出来再回去,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
    钱万金还保持著手指前伸的姿势。
    他的脸上还掛著暴怒的表情。
    但那只手,齐腕而断。
    断口整齐。
    血没有立刻涌出来。
    片刻之后。
    鲜血喷涌而出。
    溅在青石板上,溅在钱贯的锦袍上,溅在苏承锦的靴尖上。
    钱万金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腕。
    嘶哑哀嚎。
    那种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
    穿透了整个院子,传到了街面上。
    院子里跪著的人全都把头埋下去了。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哭,有人乾脆把眼睛闭上了。
    苏承锦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钱万金身边,蹲了下去。
    捏住钱万金的下巴,把他的脑袋掰过来。
    钱万金的脸上全是泪和鼻涕,眼珠子往上翻,已经快要昏过去了。
    他的右臂举在半空中,断腕处的血不断喷涌。
    苏承锦看著他的眼睛。
    “我现在问你。”
    “被你抢来的一十三名女子。”
    他捏著钱万金的下巴,把他的脸移正了一些。
    “在哪?”
    钱万金已经疼得听不清苏承锦说的是什么了。
    他的嘴张著合不上,嗬嗬地喘气,嚎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苏承锦嘖了一声,鬆开手。
    他转过身,走回钱贯面前。
    钱贯大口喘著气。
    嘴唇上被破布磨破了皮,渗著血丝。
    苏承锦看著他。
    “你来说。”
    钱贯看了一眼瘫在旁边的儿子。
    钱万金的右手腕上还在往外冒血,那只被砍断的手掌落在三尺之外。
    钱贯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抬起头,盯著苏承锦。
    “阁下如此行事。”
    他的声音发颤,但咬字还算清楚。
    “不怕官府围剿吗。”
    苏承锦笑了,他看著钱贯。。
    “不怕啊。”
    “因为我是乱臣贼子。”
    钱贯闻言,浑身僵住。
    乱臣贼子?
    如今大梁天下,被扣上这个名头的,只有一个人。
    钱贯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张著嘴,目光死死地定在苏承锦脸上。
    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安北王。
    苏承锦。
    他怎么会在卞城?
    他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钱贯瘫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苏承锦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他偏头看了苏一一眼。
    苏一转身走向院中跪著的那群人。
    他的目光扫过去,在其中一个穿蓝袍的中年男人身上停了一下。
    一把拽了起来。
    那中年人被拖到苏承锦面前,嚇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是苏一攥著他的后领才没让他瘫在地上。
    苏承锦看著钱贯。
    “说还是不说。”
    钱贯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到那个中年男人身上。
    那是他的堂弟。
    钱贯的嘴唇动了动。
    苏承锦没有再重复第二遍。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苏一的刀从腰间抽出来。
    横过那人的脖颈。
    刀刃贴著皮肤切入。
    那中年人的身子向前扑倒。
    苏一鬆开了攥著他后领的手。
    尸体摔在青石板上,仰面朝天。
    脖颈处的血洇开,在石板缝里蔓延。
    院子里的哭声更大了。
    那个抱著孩子的女人尖叫了一声,被旁边的丫鬟死死捂住了嘴。
    钱贯看著堂弟的尸体,瞳孔剧烈收缩。
    苏承锦继续笑著看著他。
    “说不说?”
    苏一回身,又在人群中拽起一个人。
    是个女人。
    三十来岁,穿著緙丝褙子,头上插著金簪,面容姣好,此刻脸色煞白,双腿发软,被苏一一只手拎著衣领提了起来。
    苏一的刀搁在她的脖颈上。
    刀刃贴著皮肤,一丝丝血珠从接触的地方渗出来。
    苏承锦看著钱贯。
    “你的大房?”
    他的视线从那女人脸上掠过。
    “那你知道吗?”
    女人拼命地摇头。
    泪珠子啪啪地往下掉,嘴唇哆嗦著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苏承锦嘆了口气。
    “可惜了。”
    苏一的手腕转了一下。
    刀刃划过。
    又一具尸体倒在了青石板上。
    血腥味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院中跪著的人已经不敢再出声了。
    有几个丫鬟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哭声全咽了回去。
    那些家丁把头埋在膝盖中间,一个个抖如筛糠。
    苏一鬆开那具尸体,转身走向人群,又伸出了手。
    钱贯终於崩了。
    “王爷恕罪!”
    “王爷恕罪!”
    他拼命地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
    “我说!我说!”
    苏承锦抬手。
    苏一停住了动作。
    苏承锦低头看著趴在脚下的钱贯。
    “在哪?”
    钱贯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和汗,锦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跡。
    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整个人瘫在地上,用两只胳膊撑著上半身。
    他的手指朝院子的东北角指了指。
    那个方向,青石板尽头处,有一口枯井。
    井口用木板盖著,上面压著一块条石。
    “井里有三个。”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苏承锦没有动。
    “剩下的呢?”
    钱贯咽了口唾沫。
    “都……都埋在了城外的山野间……”
    他的头又低了下去。
    “还有一个……”
    声音小得只有苏承锦能听见。
    “城南的宅子里。”
    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苏承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顾清清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她看到苏承锦的后背绷了一下。
    苏承锦的脸上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他早就猜到了。
    从昨天孟大牛说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了一个最坏的答案。
    从苏十摇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个答案已经不是猜测了。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钱贯的头顶上。
    然后移到旁边瘫在地上、已经昏过去的钱万金身上。
    “你二人。”
    “还真是该死。”
    钱贯的额头贴在青石板上,不敢抬头。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院子里的血腥味被一阵风吹散了一些。
    苏承锦转过身,面朝那口枯井的方向。
    “丁余。”
    “在。”
    “开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