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回家

    深秋的魔都,早晨的空气里透著一股沁人的凉意。
    “陆沉!快起床了!这都几点了,待会儿上班又要迟到扣全勤了!”
    伴隨著“砰砰砰”的敲门声,一道带著几分粗糙却充满烟火气的中年女声,穿透了薄薄的木门,在狭小而略显凌乱的臥室里炸响。
    已经洗漱好后睡回笼觉的陆沉,猛地睁开了眼睛。
    “咔噠。”
    门把手被拧开。
    一个穿著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头髮隨意挽在脑后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她的手里还端著一碗冒著热气的白米粥,嘴里正习惯性地嘮叨著:
    “你这孩子,昨天又熬夜写代码了吧?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你那眼睛本来就不好,再这么熬下去……”
    女人的声音,在她的目光接触到陆沉的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啪啦!”
    她手里的白瓷碗毫无预兆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米粥溅在她的拖鞋上,但她却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整个人像一座雕塑一样僵在了原地。
    陆沉微微皱眉,看著眼前这个为了他操碎了心的母亲,李兰。
    “妈,怎么了?”
    陆沉下意识地开口。
    “小沉……”
    李兰颤抖著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豆大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疯狂滚落。
    她甚至不敢上前,只是用一种极其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大奇蹟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陆沉的脸庞,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的眼睛……你的左眼……”
    “你……你看得见我?!”
    “我的左眼?”
    陆沉愣住了。
    没有黑暗。
    没有模糊的色块。
    视线清晰得惊人!
    他甚至能看到母亲眼角细密的皱纹,看到空气中正在缓缓飘落的微小灰尘!
    “我……我真的看得见了?”
    陆沉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那些属於普通人“陆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车祸的刺耳剎车声、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医生宣判失明时的冰冷话语、这三年来在黑暗中摸索的绝望、同事们异样的眼光……
    “对啊,我是一个瞎子,我为什么突然看得见了?”
    陆沉的脑袋传来一阵隱隱的刺痛。
    在那杂乱的记忆深处,似乎有一团极其模糊的、被浓重迷雾包裹的东西,正试图衝破某种无形的枷锁。
    他隱约看到了一片浩瀚的星空,看到了一双冷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眼睛,以及……一个女人正深情看著自己。
    “那是什么……”
    “那是谁?”
    “干什么干什么!大清早的哭什么丧!”
    一道粗獷而严厉的男声从客厅传来,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一个穿著洗得发黄的旧夹克、手里还拿著半根油条的中年男人,大步走到了臥室门口。
    他是陆沉的父亲,陆建国。
    一个在汽修厂干了半辈子苦力的老实巴交的男人。
    “这……这是怎么了?”
    陆建国看著满地的碎瓷片和哭成泪人的妻子,眉头一皱,刚想发火。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陆沉那双睁开的、清澈明亮的眼睛上时。
    这位一向以严厉著称的父亲,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手里的油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双布满老茧和机油污渍的粗糙大手,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小沉……你……你没戴墨镜?”
    陆建国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可怕。
    “爸,妈。”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將脑海中那些莫名其妙的幻象压了下去。
    他看著眼前激动万分的父母,虽然觉得这事情透著古怪,但视力恢復的喜悦,还是让他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我的眼睛……好像真的好了。”
    “好……好啊!老天开眼啊!”
    陆建国这个硬汉,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转过身,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眼角,然后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赶紧洗漱!今天请个假,爸带你去大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我去给你重新盛碗粥!”
    李兰也是喜极而泣,手忙脚乱地蹲下身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看著忙碌的父母,陆沉站在原地,心中却依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
    他握了握拳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的这具身体里,似乎隱藏著一种……极其可怕的力量。
    “嗡嗡嗡——”
    就在这时,床头柜上那个屏幕碎裂的廉价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陆沉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著两个字:“胖子”。
    这是他唯一的一个死党,赵明。
    一个体型超过两百斤、整天游手好閒却极其讲义气的傢伙。
    以前,陆沉还没瞎的时候,这两人是红牛运动队的一员。
    自从陆沉瞎了一只眼后,就再也没有尝试极限运动。
    陆沉按下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慌乱、甚至夹杂著几声叫骂的喘息声:
    “沉哥!救命啊!!!”
    “我在西郊那个废弃的钢材厂!彪哥那帮孙子把我堵这儿了!”
    “他们说我借的高利贷到期了,今天要是拿不出五万块钱,就要打断我一条腿!”
    “沉哥!我知道你眼睛不方便……但你...嘟……嘟……”
    电话被粗暴掛断。
    “.....”
    陆沉看著黑掉的手机屏幕。
    按照一个普通人、尤其是一个刚恢復视力的残疾人的正常思维,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立刻报勾,然后告诉父母这件事。
    但是。
    陆沉並没有那么做。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钟。
    一种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戾气,毫无徵兆地从他的心底窜了上来。
    “借高利贷?打断腿?”
    陆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冰冷。
    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眼神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狂傲。
    陆沉隨手將手机扔在床上,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身上。
    “有几只不长眼的虫子在叫唤。”
    “去踩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