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第150章 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北京时间，2009年6月21日上午十点零五分，国航ca988航班轻盈地滑入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跑道。
舷窗外，梅雨季的上海天空呈现一种混沌的铅灰色，云层厚重低垂，细密的雨丝斜织成幕，在机翼上划出转瞬即逝的水痕。
飞机轮胎接触湿滑的跑道，发出一阵沉稳的摩擦声，轻微的顛簸后，庞然大物缓缓减速。
姜宇解开安全带，轻轻活动了下因长途飞行而略显僵硬的脖颈。
“老板，”身旁的王薇已经高效地將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標记了优先级的文件收进隨身公文包，压低声音提醒，“任总那边確认已经在vip通道外等候。陈总半小时前发来信息，韩国海力士方面希望將下一轮正式会谈安排在七月初，询问您的行程是否允许。另外，bj王总发来了超算中心方案的三份最终比选报告，需要您在48小时內给出方向性意见。”
“告诉景明，七月初可以，具体时间让他协调，首尔我会去。王坚的报告我今晚看。”姜宇言简意賅，目光仍投向窗外。
王薇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快速敲击，將指令无声地传达出去。
走出机舱，那股熟悉的航空煤油和潮湿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紧接著是江南梅雨季几乎能拧出水来的闷热。
vip通道畅通无阻，刚转过弯，姜宇就看到了一个堪称“隆重”的接机场面。
上影集团的掌门人任忠伦亲自站在最前方，身后一左一有跟著两名下属。
任总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下身是熨烫平整的米色休閒裤，试图营造出一种既重视又不过分正式感。
他那张圆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以及那洪亮得几乎能穿透机场背景噪音的普通话，瞬间就暴露了他內心的急切和兴奋。
“姜总！哎呀呀，总算是把您这尊大佛给盼回来咯！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隔著还有七八米距离，任忠伦的热情招呼就已经响彻了接机区，引得旁边几位同样在等人的旅客频频侧目。
他迈著敏捷步伐迎上来，双手早早伸出，一把就紧紧握住了姜宇的手，力度之大、摇晃之频。
“瞧瞧这气色！巴黎的浪漫、伦敦的绅士风度，果然养人啊！红光满面，精神头十足！再看看我们，天天窝在黄浦江边，被这梅雨闷得哟，快要长出蘑菇来啦！”
这夸张到近乎滑稽的问候，让姜宇身后的王薇差点没绷住专业表情，赶紧微微低头，借著整理刘海掩饰嘴角的笑意。
姜宇倒是已经对这位“上海滩地头蛇”的风格习以为常，脸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从容应对：“任总太客气了，百忙之中还亲自过来，实在不敢当。我看您才是神采奕奕，看来上影最近也是顺风顺水，好事连连。”
“哎哟喂，姜总您可千万別捧我！我们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表面光鲜，心里头苦哇！”
任忠伦故作愁苦地嘆了口气，手上却丝毫没有鬆开的意思，反而顺势拉著姜宇就往旁边贵宾休息室方向走，“走走走，车都备好了，咱们车上细聊，车上细聊！这鬼天气，站一会儿身上就黏糊糊的，不舒服。”
他这才仿佛刚注意到王薇似的，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王助理！辛苦辛苦！越来越有姜总左膀右臂的风范了！”
隨即侧身介绍身后两人，“这位是我的秘书，陆昊，年轻人，做事细致。这位是王明，以前在部队里就是开特种车的，技术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绝对稳当，人也靠得住，今天负责姜总在上海的出行，安全、舒適，包您满意！”
陆昊约莫三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斯文白净，穿著合体的浅灰色衬衫，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速平稳：“姜总好，王助理好，一路辛苦。”
举止得体，眼神清澈，一看便是心思縝密之人。
那位叫王明的司机，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四十岁上下年纪，板寸头，身材精悍结实，站姿如松，即便穿著普通的深色夹克，也掩不住那股经过严格训练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干练。
姜宇目光扫过时，他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却內敛，没有多余话语。
“任总费心了，考虑周全。”姜宇对两人均点头致意，也简单介绍了王薇。
眾人分乘两辆黑色轿车。
任忠伦坚持让姜宇、王薇和他以及陆昊同乘第一辆宽敞的奔驰v级商务车，由王明驾驶；其余保鏢和隨行人员坐后面一辆车。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匯入通往市区的高架车流。
任忠伦坐在副驾驶，几乎扭过半个身子，面对著后座的姜宇，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如同黄浦江水般滔滔不绝，那热情洋溢的劲儿，简直比车內的强劲冷气还要汹涌澎湃。
“姜总啊，你是真不晓得哦！”
任忠伦一拍大腿，表情夸张，语气里带著七分讚嘆三分酸意，“自从上个月15號，你们追光和迪士尼联手开发《环太平洋》系列的重磅消息一公布，好傢伙，国內电影圈就跟烧滚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炸翻天了！”
他掰著手指头，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挡风玻璃上：“都说姜总是这个！”
他又用力竖起大拇指，“不声不响，闷声发大財，一出手就是王炸！a级製作系列片，全球发行，你们追光还是核心主控方之一！这在国內电影公司歷史上，绝对是开天闢地头一遭！以前我们跟好莱坞打交道，那都是跟在小弟后面，人家手指缝里漏点碎屑下来，我们就得感恩戴德抢破头。您这可好，直接上主桌了，还是能点菜的那位！这格局，这手腕，不服不行！”
他似乎觉得光是口头讚美还不够，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带上了更浓的沪语腔调。
“儂晓得伐？现在圈子里几个老傢伙碰头喝茶，话题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姜总你和追光身上。技术有光影数字这个核武器”，內容製作横跨太平洋两岸，市场通吃国內国外，资金雄厚得嚇死人————私底下都讲，未来干年中国电影的话事人，怕是要换换风向咯！我们上影这种老国企，要是再跟不上姜总你的步伐，恐怕真就要变成博物馆里的老古董，只能让人买票进来参观参观歷史了！”
这番话，捧得极高，几乎到了肉麻的地步，其中夹杂的那股实实在在的焦虑和急於搭上快车的迫切，也是赤裸裸的。
开车的王明面不改色，仿佛戴著耳塞。
后座的陆昊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適时点头，充当合格的背景板。
王薇则悄悄从后视镜里瞥了老板一眼，心中暗自咋舌：这位任总为了拉关係表忠心，真是把身段放到黄浦江底了。
姜宇心如明镜，任忠伦的焦虑绝非表演。
上影集团作为老牌国有电影企业，歷史悠久，家底厚实，但在近年市场化浪潮和好莱坞大片的双重衝击下，传统体制的弊端日益凸显，反应迟缓，创新不足，曾经的优势正被一点点蚕食。
眼睁睁看著追光这种“新物种”凭藉全球化视野、顶尖技术加持和灵活凶悍的市场打法迅速崛起，而上影在前几波合作中几乎没捞到什么核心好处，这种被时代甩下的恐惧感是切肤之痛的。
他今天摆出这副近乎“諂媚”的姿態，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无论如何，必须挤进《环太平洋》这艘即將起航的巨型航母，在追光这首巨船中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席位，绝不能再被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
“任总言重了，实在是捧杀。”姜宇语气平和，脸上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谦卑的微笑，“追光能有今天这点微不足道的成绩，离不开国內各位前辈、同仁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包容。中国电影市场就像这黄浦江，水面宽阔，水深浪急，绝非一两条船能独占风光。大家各有所长，同舟共济，才能航行得更稳更远。上影是这条大江上的百年航船，底蕴深厚，根基牢固，我们始终怀著最大的敬意，也始终敞开著合作的大门。”
这番话，堪称外交辞令的典范。
既没被高帽子戴晕，也没把门关死，充分肯定了对方的歷史地位，表达了持续合作的开放態度，但关於《环太平洋》的具体合作，一个字没提，留下了充足的想像和谈判空间。
任忠伦眼中精光一闪，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沉稳、老练，也更有定力。
他哈哈一笑，知趣地不再穷追猛打，顺势將话题转向了文化风向、近期重要的电影节展活动、以及他对暑期档电影市场的预判分析上，语气熟稔，信息量密集。
车子穿过陆家嘴金融区的摩天楼群，掠过巍峨的东方明珠塔，驶过外滩那片见证了百年风云的万国建筑博览带，最终拐进了透著浓郁市井气息的老城厢，停在“上海老饭店”金字匾额的古雅建筑前。
细雨中的老饭店，灯笼在檐下微微摇晃，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相映成趣，隔开了外界的喧囂，自有一番沉淀了时光的静謐与雍容。
身著墨绿色锦缎旗袍的服务员盈盈引领下，一行人踩著老旧柚木地板，来到二楼一间名为“沉香阁”的包间，推开门，一股清雅淡远的檀香混合著上好龙井的茶香便幽幽袭来。
圆桌旁已经坐了两位客人。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根根银髮都透著严谨，戴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正是上海戏剧学院的韩正明院长。
他旁边坐著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敦厚，眉毛很浓，是上海美术电影製片厂的金国平厂长。
“姜总，大驾光临，蓬毕生辉啊！”韩院长率先起身，笑容温和而富有感染力，主动伸出手。
“韩院长，金厂长，两位前辈久候了，飞机略有延误，实在抱歉。”姜宇上前与二人依次握手，態度恭敬而不失从容自信。
金国平握手时显得更为用力些，手掌有些粗糙，眼神热切：“姜总，久仰大名！总算见著真人了！比杂誌上看著还精神！”
任忠伦哈哈笑著，熟练地扮演著牵线搭桥和活跃气氛的角色：“都是自家人，不讲虚礼！韩院长今天可是推掉了一个部里的学术评审会专程赶过来的，金厂长也是从厂里一堆火烧眉毛的麻烦事里硬挤出时间。大家能坐到一张桌子上，那就是缘分，都是为了咱们中国电影文化事业更好的明天嘛！坐，快请坐，咱们边品尝正宗本帮菜，边畅所欲言！”
眾人依序落座。
任忠伦自然是东道主位，姜宇被让到主宾位，与韩院长相邻，金厂长在另一侧，王薇和陆昊则坐在下首方便记录和服务的位子。
精美的本帮菜餚开始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初始的话题自然是围绕眼前这桌盛宴展开。
任忠伦不愧是资深老饕，对每道菜的选料、火候、掌故乃至与之相关的上海滩軼事都能信手拈来，讲得妙趣横生，席间不时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韩院长则从本帮菜的“浓油赤酱”谈到海派文化海纳百川、中西合璧的特质，引经据典。
金厂长话不算多，吃到那口地道的红烧肉时，满足地眯起眼睛，长长喟嘆一声。
几杯温得恰到好处的绍兴花雕酒下肚，肠胃暖了，气氛也更加活络融洽。
任忠伦看火候差不多了，给韩院长使了个眼色。
韩院长会意，用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看向姜宇，语气诚恳而直接。
“姜总，我虚长几岁，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冒昧前来，一是久闻姜总青年才俊，缔造追光传奇，心嚮往之，愿结交俊彦；二来，也是代表上戏这所艺术学府，向追光这位行业標杆取经学习，更是寻求未来深度合作的可能。”
他略作沉吟，组织语言，继续道：“不瞒姜总，当下国內的艺术院校，尤其在表演人才的培养上，普遍面临一个现实困境：学院內经典、系统的表演训练体系，与瞬息万变的市场需求、特別是与国际顶尖电影工业的实践標准之间，出现了令人忧虑的脱节。然而，一旦进入《环太平洋》这类高概念、重特效、快节奏的国际化大片剧组，面对无处不在的绿幕、复杂的动作捕捉系统、以及好莱坞高度工业化、分工极其细致的拍摄流程，很多优秀的孩子会產生巨大的不適应感，甚至茫然无措，学校里打磨多年的技艺，一时不知该如何施展。”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和清醒：“我观察到，追光近年的项目，无论中美合拍还是自主开发，对演员的要求呈现出鲜明的国际化和专业化趋势。贵公司在演员遴选上，似乎並未囿於北电、中戏这两所传统王牌院校的门户”之见。王智、朱一龙、张晋，背景各异，却都在追光的项目中找到了合適的位置，绽放光彩。这充分说明了姜总唯才是举的魄力与精准眼光。我们上戏在表演教学领域深耕数十载，底蕴与实力有口皆碑，也为中国影视舞台输送了无数中坚力量。但在对接最前沿的电影工业资源、为学生创造顶级实践平台、让教学成果更快接受市场检验方面，相比地处bj的那两所兄弟院校，我们確实存在一些客观上的不便与滯后。这，也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韩院长这番话，说得坦率、实在，且极具水平。
既点明了核心问题，巧妙地恭维了对方，又清晰阐述了己方优势与核心诉求，姿態不卑不亢，诉求合情合理。
“韩院长自光如炬，指出的確实是行业痛点，也是我们作为內容生產者时常思考的问题。”
姜宇点头表示认同，放下手中的瓷杯，“追光在演员选用上，始终坚持一个核心原则：適配性至上。角色的灵魂需要什么样的演员来赋予，我们就寻找什么样的演员。院校背景、师承关係，是我们全面了解演员成长轨跡的一个维度，但绝非决定性因素，更不是门槛。与国內顶尖艺术院校建立长期、稳定、深入的战略合作，一直是我们公司人才战略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他略作思考，提出了一个系统化的合作方案：“您看这样是否可以：由追光影业与上海戏剧学院联合发起，共同设立一个追光—上戏未来演员菁英计划”。这个计划可以是一个多层次、立体化的合作体系。”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第一层，引进来”：我们公司核心的导演、製片人，定期或不定期到上戏开设分享会，將好莱坞及国內一线剧组最鲜活的实践经验、最新的技术应用直接带给师生。”
“第二层，走出去”：追光未来重点影视项目中，如有適合新人锻炼和成长性的角色，无论是主要配角还是特色人物，我们承诺建立绿色通道，优先从上戏表演系的推荐名单或我们与学校共同组织的专项遴选活动中进行考察和选拔。具体的，比如我们马上要启动全球选角的《环太平洋》项目，以及后续一些合拍片，可以明確给上戏预留两到三个重要的试镜名额。”
听到两到三个试镜名额和《环太平洋》这样的关键词，韩院长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可不是普通的客套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写进招生简章和学校工作报告的硬资源！
姜宇继续道：“第三层，孵化与支持”：我们可以共同设立一个追光新星创作基金”，每年定向支持一批上戏文学系、导演系等优秀学生的毕业大戏、实验短片或微电影创作，提供適度的资金支持，並可引入我们的製作团队给予专业指导。对於表现尤为突出的苗子，追光影业將提供优先实习、签约的机会。这样，从课堂教学到行业实践，从校內孵化到市场接轨，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闭环。”
这个提议层层递进，构思严密。
既有短期內能迅速提升学校影响力的“面子”，又有中长期夯实人才培养根基的“里子”，构建了一个扎实的產学研一体化合作生態，诚意与远见兼具。
韩院长听罢，脸上顿时绽放出欣慰与讚赏的笑容，连声道：“好！姜总这个构想，既有战略高度，又极具可操作性，完全契合我们学院当前教学改革与產学研融合的发展思路！我们上戏可以立即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我亲自牵头，与贵公司的蒋总对接细节。细节敲定，我们可以儘快签署框架协议。姜总，我代表上海戏剧学院全院师生，衷心感谢您对艺术教育事业的前瞻性支持与实质性投入！”
他主动举起了酒杯，这次敬酒的分量，显然比刚才更加郑重。
“韩院长客气了，教学相长，这对追光而言，也是拓宽优质人才来源的重要举措，是双贏。”姜宇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清冽的酒液微漾。
解决了韩院长的核心关切，饭桌上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从开场就话不多的金国平身上。
这位美影厂的厂长一直安静地听著，此刻见话题转向自己，他放下茶杯，未语先嘆，那嘆息声悠长而沉重，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姜总，任总，韩院长——在座各位都是行业翘楚，明眼人。我也就不说那些漂亮话了。我们上海美术电影製片厂，现在真的已经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了。”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雨幕笼罩的方向，眼神有些空洞。
“《大闹天宫》的气魄，《哪吒闹海》的悲壮，《天书奇谭》的奇诡，《三个和尚》
的禪意————那是中国动画的黄金年代，是刻在我们这代人骨头里的骄傲。我父亲是厂里的原画师，我是在顏料和赛璐珞片堆里长大的，接过他的画笔，在这栋老楼里一待就是三十年。可是后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砂纸般的粗糙感，“时代车轮碾过来了。电视机普及了，外国动画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了，厂里的机制老了，转不动了，创意好像也在漫长的重复劳
动和生存压力下耗尽了。我们已经快二干年——没有拿出一部能在电影院里让观眾眼前一亮、让同行竖起大拇指、让孩子们多年后还能津津乐道的动画长片了。
金国平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一种深沉到骨子里的不甘与痛惜，像是一位老匠人看著自己毕生心血即將蒙尘湮灭。
“现在厂里几百號人，主要靠接一些海外动画的低端加工订单，或者做点补贴性质的幼儿电视动画，勉强维持著运转，发著基本的工资。可是我不甘心啊！姜总！我们手里攥著的，是中国动画最纯正、最独特的文化基因和美学密码！那是水墨的渲染，是京剧的腔调，是民间传说的魂魄！看著现在市面上那些要么模仿日美形似神非、要么只顾著用粗糙的3d建模和尷尬的笑料圈快钱的所谓国產动画”，我心里头————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难受！”
任忠伦適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也沉重了些，对姜宇说道：“姜总，老金这话，句句是掏心窝子。美影厂这块牌子，不光是上海的，更是全国的，是中国动画史上绕不过去的一座丰碑。眼睁睁看著它式微，我们这些老电影人心里都不好受。你上次在电话里提到对动画电影领域有兴趣，有布局的想法，我是真觉得，拉老金一把，拉美影厂一把，这不仅仅是一桩商业合作，更是一份文化传承的责任，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而且，平心而论，追光要想在动画这片蓝海里真正扬帆起航，还有比跟美影厂合作更厚重的起点吗？它那些沉淀了几十年的老家底”是花多少钱也难买来的无价之宝！”
金国平殷切地看向姜宇，眼神里混合著孤注一掷的希冀，以及一个老动画人最后的尊严。
姜宇之前確实向任忠伦透露过进军动画电影领域的战略意图。
这不仅是基於前世动画行业的崛起，也源於他个人对上海美影厂那些经典作品的特殊情感，以及对国內动画市场巨大潜力与现状之间落差的精准判断。
与拥有独特美学体系和一批“国宝级”老艺术家的美影厂合作，无疑是条能迅速占据文化制高点的捷径，但也意味著要直面其积重难返的体制机制沉、人才断档、创作思维僵化等一系列复杂难题。
“金厂长，任总，”姜宇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仿佛带著深思熟虑的重量，“我对中国动画的未来，始终抱有坚定的信心和期待。美影厂昔日的辉煌成就与深厚的艺术积淀，我个人充满敬意，这也是我们考虑合作的重要基础。合作，我確实抱有浓厚的兴趣。若想真正重现辉煌，甚至开创一个新纪元，我们必须直面所有问题，携手进行一次壮士断腕的革新。”
他条分缕析，直指核心，如同一位冷静的外科医生在分析病情。
“第一，创作理念与观眾定位必须革命。我们不能仅仅成为博物馆的守护者，也不能闭门造车、自娱自乐。必须深入研究当下全球主流观眾，尤其是伴隨网际网路成长的年轻一代的审美趣味、情感需求和消费习惯。要在坚定传承东方美学神韵、挖掘中国文化独特性的同时，大胆拥抱现代敘事节奏、普世价值共鸣和先进的视听语言。故事，永远是第一位的，必须足够真诚、足够动人、足够有想像力；角色，必须足够鲜活、足够有魅力，能跨越文化背景引发共鸣。”
“第二，技术与製作流程必须全面升级与融合。传统手绘的匠人精神、对线条和色彩的极致追求是无价瑰宝，必须与最先进的cg技术、3d渲染、绑定动画、特效合成，乃至我们光影数字正在前沿探索的虚擬製片、实时渲染引擎技术进行深度、有机的融合。我们要做的，绝非简单的復古或拼贴，是创造一种属於新时代中国气派且达到国际一流水准的“新中式”动画视觉美学体系。”
“第三，管理与运营机制必须现代化、市场化。需要建立以製片人为核心的项目管理体系，引入专业的市场调研、ip开发、品牌运营团队，彻底打破大锅饭”思维，建立能够最大限度激发核心创意、技术人才积极性与创造力的，与市场价值紧密掛鉤的薪酬、激励及利润分享机制。”
“第四，是稳定且具有足够耐心的资本支持。高品质的动画电影，是资金密集型、技术密集型、人才密集型，更是时间密集型的慢工出细活”產业，需要长期、稳定、且真正理解动画创作规律的资本作为坚实后盾。”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冷静而犀利地剖析著美影厂沉疴的根源，同时也清晰地指明了復兴的方向。
金国平听得连连点头，黯淡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终於看到了灯塔的光芒，。
“对！对对对！姜总您说的这些，句句都说到我们心坎里，也是我们这帮老傢伙天天琢磨，却不知从何下手的死结！只要有清晰的方向、有可靠的资金保障、有真正懂行又敢改革的现代化管理，我们厂里那些退而不休、心里头还憋著一股火的老艺术家、老技师，绝对能爆发出让所有人吃惊的能量！他们缺的，从来不是手艺和热爱，就是一个能让他们毕生所学重新闪光、能被这个时代看见和珍惜的机会啊！”
看到金国平如此激动，任忠伦也抚掌笑道：“看看！老金这劲儿又回来了！姜总，您这可是对症下药，直击要害！这事儿要是能成，那绝对是中国动画界涅槃重生的標誌性事件！我们上影作为本地国企，一定全力支持配合！要政策协调给政策，要本地发行资源给资源，要场地、要协调政府关係，都没问题！”
韩院长也由衷感慨：“姜总这是以產业思维整合文化资源，打通创作、技术、人才、
市场的任督二脉啊！我们上戏的舞美设计、动画专业、戏剧文学系，或许也能在这个宏大的框架里找到切入点，让学生参与项目实践，这將是无比宝贵的教育经歷。
姜宇见火候已到，顺势拋出了他构思已久的具体合作方案。
“基於以上共识，我的初步构想是：由追光影业作为主要发起方和控股方，联合上影集团，与上海美术电影製片厂，三方共同出资，成立一家全新的、完全市场化运作的东方梦动画有限公司”。追光以现金、国际资源、项目管理经验及部分技术支持入股，並负责公司的战略规划、核心ip开发、主要资金投入及全球市场开拓：上影集团以现金、本地政策资源、发行渠道及部分场地支持入股；美影厂则以品牌授权、创作团队、部分固定资產、以及其独有的传统动画技艺与美学体系作为无形资產作价入股。”
他顿了顿，让这个重磅信息被充分消化，然后继续道：“新公司成立后，我们不急於立刻上马投资巨大的影院长片。我建议，用大约6—12个月的时间，集中优势兵力，精心打造一部高品质的、具有实验和標杆性质的动画短片或系列剧集。同时在国內主流视频平台播出，积累首批核心粉丝和口碑。在这个奠基之作”成功之后，我们再举全公司之力，正式启动第一部瞄准全球市场、投资规模可观的动画电影长片。这第一部电影，必须集结最强阵容，精心打磨剧本和视效，力求在全球范围內一炮而红，彻底打响东方梦”的品牌，重新定义中国製造”的动画大片！”
这个方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金国平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好！这个路子稳！姜总考虑得太周全了！我同意！完全同意！姜总，只要您来牵头掌舵，我们美影厂上下，从我这厂长到最基层的画师，一定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全力配合新公司的工作！要人出人，要技术出技术，绝无二话！”
任忠伦也兴奋地一拍桌子：“姜总深谋远虑，格局宏大！就这么定了！陆昊，回头你立刻和蒋总详细对接，儘快把三方合作意向书和框架协议草案搞出来！我们要爭分夺秒，把这件事落到实处！”
韩院长含笑补充：“看来，我们上戏未来不仅要出演员，可能还要出动画师和编剧了。姜总，如果需要，我们相关专业的优秀师生，也很愿意为东方梦”贡献一份力量。”
包间內气氛因为动画公司的构想而达到一个热烈的高潮，姜宇话锋隨意地一转，自光落回到任忠伦身上。
“对了，任总。关於您一直关心的《环太平洋》项目————”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任忠伦的耳朵几乎要竖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经过公司內部评估，考虑到上影在国內、尤其是在华东及亚洲地区强大的本土化发行能力和资源整合优势，我们確实认为存在合作的空间。”
任忠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努力维持著镇定，眼神里的期待已经满溢出来0
姜宇不紧不慢地继续：“我们初步考虑，可以在《环太平洋》第一部的最终投资份额中，划出15%的额度，溢价10%，接受上影集团的现金投资。”
看到任忠伦瞬间亮起的眼神和微微张开的嘴，姜宇补充了关键条件，“但是，这15%
的投资权益，对应的票房分帐，將仅限於影片在亚洲主要市场的票房净收益。北美、欧洲及其他地区的票房收益，不在此次分享范围內。”
任忠伦快速心算了一下。
15%的份额，即使是溢价10%，能挤进《环太平洋》这样级別的全球a级製作，也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虽然分帐仅限於亚洲市场，但谁都知道，这类怪兽机甲大片在亚洲，尤其是在中国和日本，市场潜力巨大！
他强压住激动，问：“那，姜总，这溢价部分，和仅限於亚洲分帐的条件，我们上影需要额外付出什么？”
姜宇微微一笑，拋出了真正的交换条件：“溢价，体现了该项目资源的稀缺性和我们对合作伙伴的筛选。而分帐范围的限定，是基於项目整体的全球收益平衡考虑。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上影能充分利用行政资源，全力协助我们解决合拍片立项、审查、拍摄许可等一切繁琐的官方手续，確保流程顺畅、高效。同时，在影片的亚洲地区宣发，尤其是內地宣发上，上影需要投入匹配其份额的资源和努力。”
用10%的溢价和区域分帐限制，换取上影在关键行政资源上的全力支持和未来合拍片的绿灯通道！
任忠伦瞬间明白了这笔交易的精髓，钱，上影不缺，缺的是参与头部全球项目的机会和绑定追光这艘大船的船票。
行政资源和人脉关係，正是上影这种老牌国企最强的地方！
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去换最稀缺的机会，简直是天作之合！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任忠伦几乎要拍胸脯保证，“姜总，合拍片手续这块您放心！我们上影还是有些薄面的！绝对保证一路绿灯，最快速度办妥！宣发更不用说，自家项目，一定倾尽全力！这15%的份额————我们上影要了！”
一顿饭，从中午十二点半，一直吃到了下午將近四点。
离开时，窗外的雨势似乎大了一些，在饭店天井的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发出清脆的声响。
任忠伦亲自將姜宇送到车边，王明早已拉开车门，一手举著黑色的大伞，严实地遮在姜宇头顶。
“姜总，今天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胜办十年厂！”
任忠伦用力握著姜宇的手，脸上是混杂著兴奋的表情，“您放心，后续所有事情，我让陆昊组成专项小组，24小时待命，隨时向蒋总和王助理匯报进展！王明，，他转向沉默的司机，“这几天你的任务就是跟著姜总，確保姜总在上海期间的一切出行安全、便捷、舒適！”
“明白，任总。”王明沉稳应道，声音不高。
他小心地用手护著车门框上方，待姜宇和王薇坐稳，才轻轻关上车门，动作流畅而专业。
车子缓缓驶离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石板路，重新匯入都市的车流。
车內终於安静下来，与刚才饭桌上持续数小时的热烈討论、利益交锋和最终达成共识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
回到酒店，王薇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因为一直保持专注聆听和记录而有些发酸的脖颈，小声笑道。
“老板，任总今天这热情，我估计能把黄浦江的水烧开三回。一顿饭的功夫，您不仅给了他们最想要的《环太平洋》船票，还顺手把上戏的人才管道和美影厂的动画復兴计划全给安排上了，韩院长和金厂长走的时候，那眼神，跟捡了宝似的。”
姜宇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不是安排，是战略协同。各取所需，找到共贏的平衡点。任忠伦最想要的是参与全球头部项目的存在感和安全感，以及绑定我们这辆快车；韩院长需要的是打破地域壁垒、
为学生爭取顶级实践资源，提升学院竞爭力：金国平渴望的是救命稻草和让毕生心血重焕新生的机会。而我们，需要上影在本地扎实的根基和行政能量，需要上戏这个稳定优质的人才摇篮，也需要美影厂这块金字招牌和它背后沉淀的文化资產。”
王薇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著要点，一边点头：“明白了。那《环太平洋》给上影的15%亚洲份额，溢价10%，这个条件会不会————”
“很公道。”姜宇打断她，眼睛依旧闭著，但思路清晰，“《环太平洋》的总预算和全球预期收益在那里，15%的亚洲份额，即使溢价10%，上影要出的钱对於他们的体量来说不算多，他们拿到的是参与全球a级製作的资格和未来深度合作的优先权。用他们最不缺的行政资源和一部分未来宣发投入来换，他们求之不得。我们，用一点金钱上的溢价和区域收益的让渡，换来了未来在上海乃至华东地区项目推进的极大便利，以及一个在重要本土市场绑定的盟友。”
他顿了顿，补充道：“通知追光影业的法务和財务，儘快准备《环太平洋》的投资协议草本，把亚洲分帐范围、溢价比例、上影的附加义务条款写清楚。另外，通知蒋总；让战略投资部牵头，联合內容开发部和光影数字的技术团队，儘快成立一个东方梦动画”项目筹备组，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和三家合作的框架协议草案。”
王薇走后，姜宇洗漱完，他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bj的號码。
接起，中影韩三平带著探究意味的声音：“姜总，听说你回上海了？跟任胖子聊得怎么样？他是不是又哭穷喊饿，抱著你大腿求餵饭了？哈哈！什么时候回bj？我可是念叨你好几次了，说有好茶等你来品————”
几乎与此同时，王薇的工作手机也开始频繁响起，来自光线、博纳、华艺、甚至香港音皇的询问信息接踵而至，內容大同小异。
北京时间，2009年6月21日上午十点零五分，国航ca988航班轻盈地滑入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的跑道。
舷窗外，梅雨季的上海天空呈现一种混沌的铅灰色，云层厚重低垂，细密的雨丝斜织成幕，在机翼上划出转瞬即逝的水痕。
飞机轮胎接触湿滑的跑道，发出一阵沉稳的摩擦声，轻微的顛簸后，庞然大物缓缓减速。
姜宇解开安全带，轻轻活动了下因长途飞行而略显僵硬的脖颈。
“老板，”身旁的王薇已经高效地將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標记了优先级的文件收进隨身公文包，压低声音提醒，“任总那边確认已经在vip通道外等候。陈总半小时前发来信息，韩国海力士方面希望將下一轮正式会谈安排在七月初，询问您的行程是否允许。另外，bj王总发来了超算中心方案的三份最终比选报告，需要您在48小时內给出方向性意见。”
“告诉景明，七月初可以，具体时间让他协调，首尔我会去。王坚的报告我今晚看。”姜宇言简意賅，目光仍投向窗外。
王薇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快速敲击，將指令无声地传达出去。
走出机舱，那股熟悉的航空煤油和潮湿空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紧接著是江南梅雨季几乎能拧出水来的闷热。
vip通道畅通无阻，刚转过弯，姜宇就看到了一个堪称“隆重”的接机场面。
上影集团的掌门人任忠伦亲自站在最前方，身后一左一有跟著两名下属。
任总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衣，下身是熨烫平整的米色休閒裤，试图营造出一种既重视又不过分正式感。
他那张圆脸上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以及那洪亮得几乎能穿透机场背景噪音的普通话，瞬间就暴露了他內心的急切和兴奋。
“姜总！哎呀呀，总算是把您这尊大佛给盼回来咯！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隔著还有七八米距离，任忠伦的热情招呼就已经响彻了接机区，引得旁边几位同样在等人的旅客频频侧目。
他迈著敏捷步伐迎上来，双手早早伸出，一把就紧紧握住了姜宇的手，力度之大、摇晃之频。
“瞧瞧这气色！巴黎的浪漫、伦敦的绅士风度，果然养人啊！红光满面，精神头十足！再看看我们，天天窝在黄浦江边，被这梅雨闷得哟，快要长出蘑菇来啦！”
这夸张到近乎滑稽的问候，让姜宇身后的王薇差点没绷住专业表情，赶紧微微低头，借著整理刘海掩饰嘴角的笑意。
姜宇倒是已经对这位“上海滩地头蛇”的风格习以为常，脸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从容应对：“任总太客气了，百忙之中还亲自过来，实在不敢当。我看您才是神采奕奕，看来上影最近也是顺风顺水，好事连连。”
“哎哟喂，姜总您可千万別捧我！我们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表面光鲜，心里头苦哇！”
任忠伦故作愁苦地嘆了口气，手上却丝毫没有鬆开的意思，反而顺势拉著姜宇就往旁边贵宾休息室方向走，“走走走，车都备好了，咱们车上细聊，车上细聊！这鬼天气，站一会儿身上就黏糊糊的，不舒服。”
他这才仿佛刚注意到王薇似的，立刻换上一副热情洋溢的笑脸：“王助理！辛苦辛苦！越来越有姜总左膀右臂的风范了！”
隨即侧身介绍身后两人，“这位是我的秘书，陆昊，年轻人，做事细致。这位是王明，以前在部队里就是开特种车的，技术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绝对稳当，人也靠得住，今天负责姜总在上海的出行，安全、舒適，包您满意！”
陆昊约莫三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斯文白净，穿著合体的浅灰色衬衫，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速平稳：“姜总好，王助理好，一路辛苦。”
举止得体，眼神清澈，一看便是心思縝密之人。
那位叫王明的司机，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四十岁上下年纪，板寸头，身材精悍结实，站姿如松，即便穿著普通的深色夹克，也掩不住那股经过严格训练后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干练。
姜宇目光扫过时，他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却內敛，没有多余话语。
“任总费心了，考虑周全。”姜宇对两人均点头致意，也简单介绍了王薇。
眾人分乘两辆黑色轿车。
任忠伦坚持让姜宇、王薇和他以及陆昊同乘第一辆宽敞的奔驰v级商务车，由王明驾驶；其余保鏢和隨行人员坐后面一辆车。
车子平稳驶出机场，匯入通往市区的高架车流。
任忠伦坐在副驾驶，几乎扭过半个身子，面对著后座的姜宇，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如同黄浦江水般滔滔不绝，那热情洋溢的劲儿，简直比车內的强劲冷气还要汹涌澎湃。
“姜总啊，你是真不晓得哦！”
任忠伦一拍大腿，表情夸张，语气里带著七分讚嘆三分酸意，“自从上个月15號，你们追光和迪士尼联手开发《环太平洋》系列的重磅消息一公布，好傢伙，国內电影圈就跟烧滚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炸翻天了！”
他掰著手指头，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挡风玻璃上：“都说姜总是这个！”
他又用力竖起大拇指，“不声不响，闷声发大財，一出手就是王炸！a级製作系列片，全球发行，你们追光还是核心主控方之一！这在国內电影公司歷史上，绝对是开天闢地头一遭！以前我们跟好莱坞打交道，那都是跟在小弟后面，人家手指缝里漏点碎屑下来，我们就得感恩戴德抢破头。您这可好，直接上主桌了，还是能点菜的那位！这格局，这手腕，不服不行！”
他似乎觉得光是口头讚美还不够，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带上了更浓的沪语腔调。
“儂晓得伐？现在圈子里几个老傢伙碰头喝茶，话题绕来绕去，最后都绕到姜总你和追光身上。技术有光影数字这个核武器”，內容製作横跨太平洋两岸，市场通吃国內国外，资金雄厚得嚇死人————私底下都讲，未来干年中国电影的话事人，怕是要换换风向咯！我们上影这种老国企，要是再跟不上姜总你的步伐，恐怕真就要变成博物馆里的老古董，只能让人买票进来参观参观歷史了！”
这番话，捧得极高，几乎到了肉麻的地步，其中夹杂的那股实实在在的焦虑和急於搭上快车的迫切，也是赤裸裸的。
开车的王明面不改色，仿佛戴著耳塞。
后座的陆昊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適时点头，充当合格的背景板。
王薇则悄悄从后视镜里瞥了老板一眼，心中暗自咋舌：这位任总为了拉关係表忠心，真是把身段放到黄浦江底了。
姜宇心如明镜，任忠伦的焦虑绝非表演。
上影集团作为老牌国有电影企业，歷史悠久，家底厚实，但在近年市场化浪潮和好莱坞大片的双重衝击下，传统体制的弊端日益凸显，反应迟缓，创新不足，曾经的优势正被一点点蚕食。
眼睁睁看著追光这种“新物种”凭藉全球化视野、顶尖技术加持和灵活凶悍的市场打法迅速崛起，而上影在前几波合作中几乎没捞到什么核心好处，这种被时代甩下的恐惧感是切肤之痛的。
他今天摆出这副近乎“諂媚”的姿態，核心诉求只有一个：无论如何，必须挤进《环太平洋》这艘即將起航的巨型航母，在追光这首巨船中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席位，绝不能再被排除在核心圈层之外。
“任总言重了，实在是捧杀。”姜宇语气平和，脸上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谦卑的微笑，“追光能有今天这点微不足道的成绩，离不开国內各位前辈、同仁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包容。中国电影市场就像这黄浦江，水面宽阔，水深浪急，绝非一两条船能独占风光。大家各有所长，同舟共济，才能航行得更稳更远。上影是这条大江上的百年航船，底蕴深厚，根基牢固，我们始终怀著最大的敬意，也始终敞开著合作的大门。”
这番话，堪称外交辞令的典范。
既没被高帽子戴晕，也没把门关死，充分肯定了对方的歷史地位，表达了持续合作的开放態度，但关於《环太平洋》的具体合作，一个字没提，留下了充足的想像和谈判空间。
任忠伦眼中精光一闪，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远比自己预想的更加沉稳、老练，也更有定力。
他哈哈一笑，知趣地不再穷追猛打，顺势將话题转向了文化风向、近期重要的电影节展活动、以及他对暑期档电影市场的预判分析上，语气熟稔，信息量密集。
车子穿过陆家嘴金融区的摩天楼群，掠过巍峨的东方明珠塔，驶过外滩那片见证了百年风云的万国建筑博览带，最终拐进了透著浓郁市井气息的老城厢，停在“上海老饭店”金字匾额的古雅建筑前。
细雨中的老饭店，灯笼在檐下微微摇晃，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相映成趣，隔开了外界的喧囂，自有一番沉淀了时光的静謐与雍容。
身著墨绿色锦缎旗袍的服务员盈盈引领下，一行人踩著老旧柚木地板，来到二楼一间名为“沉香阁”的包间，推开门，一股清雅淡远的檀香混合著上好龙井的茶香便幽幽袭来。
圆桌旁已经坐了两位客人。
主位上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根根银髮都透著严谨，戴一副细细的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癯，正是上海戏剧学院的韩正明院长。
他旁边坐著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敦厚，眉毛很浓，是上海美术电影製片厂的金国平厂长。
“姜总，大驾光临，蓬毕生辉啊！”韩院长率先起身，笑容温和而富有感染力，主动伸出手。
“韩院长，金厂长，两位前辈久候了，飞机略有延误，实在抱歉。”姜宇上前与二人依次握手，態度恭敬而不失从容自信。
金国平握手时显得更为用力些，手掌有些粗糙，眼神热切：“姜总，久仰大名！总算见著真人了！比杂誌上看著还精神！”
任忠伦哈哈笑著，熟练地扮演著牵线搭桥和活跃气氛的角色：“都是自家人，不讲虚礼！韩院长今天可是推掉了一个部里的学术评审会专程赶过来的，金厂长也是从厂里一堆火烧眉毛的麻烦事里硬挤出时间。大家能坐到一张桌子上，那就是缘分，都是为了咱们中国电影文化事业更好的明天嘛！坐，快请坐，咱们边品尝正宗本帮菜，边畅所欲言！”
眾人依序落座。
任忠伦自然是东道主位，姜宇被让到主宾位，与韩院长相邻，金厂长在另一侧，王薇和陆昊则坐在下首方便记录和服务的位子。
精美的本帮菜餚开始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初始的话题自然是围绕眼前这桌盛宴展开。
任忠伦不愧是资深老饕，对每道菜的选料、火候、掌故乃至与之相关的上海滩軼事都能信手拈来，讲得妙趣横生，席间不时爆发出会心的笑声。
韩院长则从本帮菜的“浓油赤酱”谈到海派文化海纳百川、中西合璧的特质，引经据典。
金厂长话不算多，吃到那口地道的红烧肉时，满足地眯起眼睛，长长喟嘆一声。
几杯温得恰到好处的绍兴花雕酒下肚，肠胃暖了，气氛也更加活络融洽。
任忠伦看火候差不多了，给韩院长使了个眼色。
韩院长会意，用餐巾优雅地拭了拭嘴角，看向姜宇，语气诚恳而直接。
“姜总，我虚长几岁，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冒昧前来，一是久闻姜总青年才俊，缔造追光传奇，心嚮往之，愿结交俊彦；二来，也是代表上戏这所艺术学府，向追光这位行业標杆取经学习，更是寻求未来深度合作的可能。”
他略作沉吟，组织语言，继续道：“不瞒姜总，当下国內的艺术院校，尤其在表演人才的培养上，普遍面临一个现实困境：学院內经典、系统的表演训练体系，与瞬息万变的市场需求、特別是与国际顶尖电影工业的实践標准之间，出现了令人忧虑的脱节。然而，一旦进入《环太平洋》这类高概念、重特效、快节奏的国际化大片剧组，面对无处不在的绿幕、复杂的动作捕捉系统、以及好莱坞高度工业化、分工极其细致的拍摄流程，很多优秀的孩子会產生巨大的不適应感，甚至茫然无措，学校里打磨多年的技艺，一时不知该如何施展。”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和清醒：“我观察到，追光近年的项目，无论中美合拍还是自主开发，对演员的要求呈现出鲜明的国际化和专业化趋势。贵公司在演员遴选上，似乎並未囿於北电、中戏这两所传统王牌院校的门户”之见。王智、朱一龙、张晋，背景各异，却都在追光的项目中找到了合適的位置，绽放光彩。这充分说明了姜总唯才是举的魄力与精准眼光。我们上戏在表演教学领域深耕数十载，底蕴与实力有口皆碑，也为中国影视舞台输送了无数中坚力量。但在对接最前沿的电影工业资源、为学生创造顶级实践平台、让教学成果更快接受市场检验方面，相比地处bj的那两所兄弟院校，我们確实存在一些客观上的不便与滯后。这，也是我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韩院长这番话，说得坦率、实在，且极具水平。
既点明了核心问题，巧妙地恭维了对方，又清晰阐述了己方优势与核心诉求，姿態不卑不亢，诉求合情合理。
“韩院长自光如炬，指出的確实是行业痛点，也是我们作为內容生產者时常思考的问题。”
姜宇点头表示认同，放下手中的瓷杯，“追光在演员选用上，始终坚持一个核心原则：適配性至上。角色的灵魂需要什么样的演员来赋予，我们就寻找什么样的演员。院校背景、师承关係，是我们全面了解演员成长轨跡的一个维度，但绝非决定性因素，更不是门槛。与国內顶尖艺术院校建立长期、稳定、深入的战略合作，一直是我们公司人才战略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他略作思考，提出了一个系统化的合作方案：“您看这样是否可以：由追光影业与上海戏剧学院联合发起，共同设立一个追光—上戏未来演员菁英计划”。这个计划可以是一个多层次、立体化的合作体系。”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第一层，引进来”：我们公司核心的导演、製片人，定期或不定期到上戏开设分享会，將好莱坞及国內一线剧组最鲜活的实践经验、最新的技术应用直接带给师生。”
“第二层，走出去”：追光未来重点影视项目中，如有適合新人锻炼和成长性的角色，无论是主要配角还是特色人物，我们承诺建立绿色通道，优先从上戏表演系的推荐名单或我们与学校共同组织的专项遴选活动中进行考察和选拔。具体的，比如我们马上要启动全球选角的《环太平洋》项目，以及后续一些合拍片，可以明確给上戏预留两到三个重要的试镜名额。”
听到两到三个试镜名额和《环太平洋》这样的关键词，韩院长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这可不是普通的客套话，而是实实在在的、能写进招生简章和学校工作报告的硬资源！
姜宇继续道：“第三层，孵化与支持”：我们可以共同设立一个追光新星创作基金”，每年定向支持一批上戏文学系、导演系等优秀学生的毕业大戏、实验短片或微电影创作，提供適度的资金支持，並可引入我们的製作团队给予专业指导。对於表现尤为突出的苗子，追光影业將提供优先实习、签约的机会。这样，从课堂教学到行业实践，从校內孵化到市场接轨，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闭环。”
这个提议层层递进，构思严密。
既有短期內能迅速提升学校影响力的“面子”，又有中长期夯实人才培养根基的“里子”，构建了一个扎实的產学研一体化合作生態，诚意与远见兼具。
韩院长听罢，脸上顿时绽放出欣慰与讚赏的笑容，连声道：“好！姜总这个构想，既有战略高度，又极具可操作性，完全契合我们学院当前教学改革与產学研融合的发展思路！我们上戏可以立即成立专项工作组，由我亲自牵头，与贵公司的蒋总对接细节。细节敲定，我们可以儘快签署框架协议。姜总，我代表上海戏剧学院全院师生，衷心感谢您对艺术教育事业的前瞻性支持与实质性投入！”
他主动举起了酒杯，这次敬酒的分量，显然比刚才更加郑重。
“韩院长客气了，教学相长，这对追光而言，也是拓宽优质人才来源的重要举措，是双贏。”姜宇举杯与他轻轻一碰，清冽的酒液微漾。
解决了韩院长的核心关切，饭桌上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到了从开场就话不多的金国平身上。
这位美影厂的厂长一直安静地听著，此刻见话题转向自己，他放下茶杯，未语先嘆，那嘆息声悠长而沉重，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姜总，任总，韩院长——在座各位都是行业翘楚，明眼人。我也就不说那些漂亮话了。我们上海美术电影製片厂，现在真的已经到了悬崖边上，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了。”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雨幕笼罩的方向，眼神有些空洞。
“《大闹天宫》的气魄，《哪吒闹海》的悲壮，《天书奇谭》的奇诡，《三个和尚》
的禪意————那是中国动画的黄金年代，是刻在我们这代人骨头里的骄傲。我父亲是厂里的原画师，我是在顏料和赛璐珞片堆里长大的，接过他的画笔，在这栋老楼里一待就是三十年。可是后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砂纸般的粗糙感，“时代车轮碾过来了。电视机普及了，外国动画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了，厂里的机制老了，转不动了，创意好像也在漫长的重复劳
动和生存压力下耗尽了。我们已经快二干年——没有拿出一部能在电影院里让观眾眼前一亮、让同行竖起大拇指、让孩子们多年后还能津津乐道的动画长片了。
金国平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那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一种深沉到骨子里的不甘与痛惜，像是一位老匠人看著自己毕生心血即將蒙尘湮灭。
“现在厂里几百號人，主要靠接一些海外动画的低端加工订单，或者做点补贴性质的幼儿电视动画，勉强维持著运转，发著基本的工资。可是我不甘心啊！姜总！我们手里攥著的，是中国动画最纯正、最独特的文化基因和美学密码！那是水墨的渲染，是京剧的腔调，是民间传说的魂魄！看著现在市面上那些要么模仿日美形似神非、要么只顾著用粗糙的3d建模和尷尬的笑料圈快钱的所谓国產动画”，我心里头————就像被钝刀子割一样难受！”
任忠伦適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也沉重了些，对姜宇说道：“姜总，老金这话，句句是掏心窝子。美影厂这块牌子，不光是上海的，更是全国的，是中国动画史上绕不过去的一座丰碑。眼睁睁看著它式微，我们这些老电影人心里都不好受。你上次在电话里提到对动画电影领域有兴趣，有布局的想法，我是真觉得，拉老金一把，拉美影厂一把，这不仅仅是一桩商业合作，更是一份文化传承的责任，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好事！而且，平心而论，追光要想在动画这片蓝海里真正扬帆起航，还有比跟美影厂合作更厚重的起点吗？它那些沉淀了几十年的老家底”是花多少钱也难买来的无价之宝！”
金国平殷切地看向姜宇，眼神里混合著孤注一掷的希冀，以及一个老动画人最后的尊严。
姜宇之前確实向任忠伦透露过进军动画电影领域的战略意图。
这不仅是基於前世动画行业的崛起，也源於他个人对上海美影厂那些经典作品的特殊情感，以及对国內动画市场巨大潜力与现状之间落差的精准判断。
与拥有独特美学体系和一批“国宝级”老艺术家的美影厂合作，无疑是条能迅速占据文化制高点的捷径，但也意味著要直面其积重难返的体制机制沉、人才断档、创作思维僵化等一系列复杂难题。
“金厂长，任总，”姜宇缓缓开口，每个字都仿佛带著深思熟虑的重量，“我对中国动画的未来，始终抱有坚定的信心和期待。美影厂昔日的辉煌成就与深厚的艺术积淀，我个人充满敬意，这也是我们考虑合作的重要基础。合作，我確实抱有浓厚的兴趣。若想真正重现辉煌，甚至开创一个新纪元，我们必须直面所有问题，携手进行一次壮士断腕的革新。”
他条分缕析，直指核心，如同一位冷静的外科医生在分析病情。
“第一，创作理念与观眾定位必须革命。我们不能仅仅成为博物馆的守护者，也不能闭门造车、自娱自乐。必须深入研究当下全球主流观眾，尤其是伴隨网际网路成长的年轻一代的审美趣味、情感需求和消费习惯。要在坚定传承东方美学神韵、挖掘中国文化独特性的同时，大胆拥抱现代敘事节奏、普世价值共鸣和先进的视听语言。故事，永远是第一位的，必须足够真诚、足够动人、足够有想像力；角色，必须足够鲜活、足够有魅力，能跨越文化背景引发共鸣。”
“第二，技术与製作流程必须全面升级与融合。传统手绘的匠人精神、对线条和色彩的极致追求是无价瑰宝，必须与最先进的cg技术、3d渲染、绑定动画、特效合成，乃至我们光影数字正在前沿探索的虚擬製片、实时渲染引擎技术进行深度、有机的融合。我们要做的，绝非简单的復古或拼贴，是创造一种属於新时代中国气派且达到国际一流水准的“新中式”动画视觉美学体系。”
“第三，管理与运营机制必须现代化、市场化。需要建立以製片人为核心的项目管理体系，引入专业的市场调研、ip开发、品牌运营团队，彻底打破大锅饭”思维，建立能够最大限度激发核心创意、技术人才积极性与创造力的，与市场价值紧密掛鉤的薪酬、激励及利润分享机制。”
“第四，是稳定且具有足够耐心的资本支持。高品质的动画电影，是资金密集型、技术密集型、人才密集型，更是时间密集型的慢工出细活”產业，需要长期、稳定、且真正理解动画创作规律的资本作为坚实后盾。”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冷静而犀利地剖析著美影厂沉疴的根源，同时也清晰地指明了復兴的方向。
金国平听得连连点头，黯淡的眼神越来越亮，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终於看到了灯塔的光芒，。
“对！对对对！姜总您说的这些，句句都说到我们心坎里，也是我们这帮老傢伙天天琢磨，却不知从何下手的死结！只要有清晰的方向、有可靠的资金保障、有真正懂行又敢改革的现代化管理，我们厂里那些退而不休、心里头还憋著一股火的老艺术家、老技师，绝对能爆发出让所有人吃惊的能量！他们缺的，从来不是手艺和热爱，就是一个能让他们毕生所学重新闪光、能被这个时代看见和珍惜的机会啊！”
看到金国平如此激动，任忠伦也抚掌笑道：“看看！老金这劲儿又回来了！姜总，您这可是对症下药，直击要害！这事儿要是能成，那绝对是中国动画界涅槃重生的標誌性事件！我们上影作为本地国企，一定全力支持配合！要政策协调给政策，要本地发行资源给资源，要场地、要协调政府关係，都没问题！”
韩院长也由衷感慨：“姜总这是以產业思维整合文化资源，打通创作、技术、人才、
市场的任督二脉啊！我们上戏的舞美设计、动画专业、戏剧文学系，或许也能在这个宏大的框架里找到切入点，让学生参与项目实践，这將是无比宝贵的教育经歷。
姜宇见火候已到，顺势拋出了他构思已久的具体合作方案。
“基於以上共识，我的初步构想是：由追光影业作为主要发起方和控股方，联合上影集团，与上海美术电影製片厂，三方共同出资，成立一家全新的、完全市场化运作的东方梦动画有限公司”。追光以现金、国际资源、项目管理经验及部分技术支持入股，並负责公司的战略规划、核心ip开发、主要资金投入及全球市场开拓：上影集团以现金、本地政策资源、发行渠道及部分场地支持入股；美影厂则以品牌授权、创作团队、部分固定资產、以及其独有的传统动画技艺与美学体系作为无形资產作价入股。”
他顿了顿，让这个重磅信息被充分消化，然后继续道：“新公司成立后，我们不急於立刻上马投资巨大的影院长片。我建议，用大约6—12个月的时间，集中优势兵力，精心打造一部高品质的、具有实验和標杆性质的动画短片或系列剧集。同时在国內主流视频平台播出，积累首批核心粉丝和口碑。在这个奠基之作”成功之后，我们再举全公司之力，正式启动第一部瞄准全球市场、投资规模可观的动画电影长片。这第一部电影，必须集结最强阵容，精心打磨剧本和视效，力求在全球范围內一炮而红，彻底打响东方梦”的品牌，重新定义中国製造”的动画大片！”
这个方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金国平激动得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好！这个路子稳！姜总考虑得太周全了！我同意！完全同意！姜总，只要您来牵头掌舵，我们美影厂上下，从我这厂长到最基层的画师，一定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全力配合新公司的工作！要人出人，要技术出技术，绝无二话！”
任忠伦也兴奋地一拍桌子：“姜总深谋远虑，格局宏大！就这么定了！陆昊，回头你立刻和蒋总详细对接，儘快把三方合作意向书和框架协议草案搞出来！我们要爭分夺秒，把这件事落到实处！”
韩院长含笑补充：“看来，我们上戏未来不仅要出演员，可能还要出动画师和编剧了。姜总，如果需要，我们相关专业的优秀师生，也很愿意为东方梦”贡献一份力量。”
包间內气氛因为动画公司的构想而达到一个热烈的高潮，姜宇话锋隨意地一转，自光落回到任忠伦身上。
“对了，任总。关於您一直关心的《环太平洋》项目————”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任忠伦的耳朵几乎要竖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经过公司內部评估，考虑到上影在国內、尤其是在华东及亚洲地区强大的本土化发行能力和资源整合优势，我们確实认为存在合作的空间。”
任忠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努力维持著镇定，眼神里的期待已经满溢出来0
姜宇不紧不慢地继续：“我们初步考虑，可以在《环太平洋》第一部的最终投资份额中，划出15%的额度，溢价10%，接受上影集团的现金投资。”
看到任忠伦瞬间亮起的眼神和微微张开的嘴，姜宇补充了关键条件，“但是，这15%
的投资权益，对应的票房分帐，將仅限於影片在亚洲主要市场的票房净收益。北美、欧洲及其他地区的票房收益，不在此次分享范围內。”
任忠伦快速心算了一下。
15%的份额，即使是溢价10%，能挤进《环太平洋》这样级別的全球a级製作，也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虽然分帐仅限於亚洲市场，但谁都知道，这类怪兽机甲大片在亚洲，尤其是在中国和日本，市场潜力巨大！
他强压住激动，问：“那，姜总，这溢价部分，和仅限於亚洲分帐的条件，我们上影需要额外付出什么？”
姜宇微微一笑，拋出了真正的交换条件：“溢价，体现了该项目资源的稀缺性和我们对合作伙伴的筛选。而分帐范围的限定，是基於项目整体的全球收益平衡考虑。作为交换，我们希望上影能充分利用行政资源，全力协助我们解决合拍片立项、审查、拍摄许可等一切繁琐的官方手续，確保流程顺畅、高效。同时，在影片的亚洲地区宣发，尤其是內地宣发上，上影需要投入匹配其份额的资源和努力。”
用10%的溢价和区域分帐限制，换取上影在关键行政资源上的全力支持和未来合拍片的绿灯通道！
任忠伦瞬间明白了这笔交易的精髓，钱，上影不缺，缺的是参与头部全球项目的机会和绑定追光这艘大船的船票。
行政资源和人脉关係，正是上影这种老牌国企最强的地方！
用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去换最稀缺的机会，简直是天作之合！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任忠伦几乎要拍胸脯保证，“姜总，合拍片手续这块您放心！我们上影还是有些薄面的！绝对保证一路绿灯，最快速度办妥！宣发更不用说，自家项目，一定倾尽全力！这15%的份额————我们上影要了！”
一顿饭，从中午十二点半，一直吃到了下午將近四点。
离开时，窗外的雨势似乎大了一些，在饭店天井的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发出清脆的声响。
任忠伦亲自將姜宇送到车边，王明早已拉开车门，一手举著黑色的大伞，严实地遮在姜宇头顶。
“姜总，今天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胜办十年厂！”
任忠伦用力握著姜宇的手，脸上是混杂著兴奋的表情，“您放心，后续所有事情，我让陆昊组成专项小组，24小时待命，隨时向蒋总和王助理匯报进展！王明，，他转向沉默的司机，“这几天你的任务就是跟著姜总，確保姜总在上海期间的一切出行安全、便捷、舒適！”
“明白，任总。”王明沉稳应道，声音不高。
他小心地用手护著车门框上方，待姜宇和王薇坐稳，才轻轻关上车门，动作流畅而专业。
车子缓缓驶离被雨水洗刷得格外清亮的石板路，重新匯入都市的车流。
车內终於安静下来，与刚才饭桌上持续数小时的热烈討论、利益交锋和最终达成共识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
回到酒店，王薇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因为一直保持专注聆听和记录而有些发酸的脖颈，小声笑道。
“老板，任总今天这热情，我估计能把黄浦江的水烧开三回。一顿饭的功夫，您不仅给了他们最想要的《环太平洋》船票，还顺手把上戏的人才管道和美影厂的动画復兴计划全给安排上了，韩院长和金厂长走的时候，那眼神，跟捡了宝似的。”
姜宇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闭上眼睛，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不是安排，是战略协同。各取所需，找到共贏的平衡点。任忠伦最想要的是参与全球头部项目的存在感和安全感，以及绑定我们这辆快车；韩院长需要的是打破地域壁垒、
为学生爭取顶级实践资源，提升学院竞爭力：金国平渴望的是救命稻草和让毕生心血重焕新生的机会。而我们，需要上影在本地扎实的根基和行政能量，需要上戏这个稳定优质的人才摇篮，也需要美影厂这块金字招牌和它背后沉淀的文化资產。”
王薇一边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著要点，一边点头：“明白了。那《环太平洋》给上影的15%亚洲份额，溢价10%，这个条件会不会————”
“很公道。”姜宇打断她，眼睛依旧闭著，但思路清晰，“《环太平洋》的总预算和全球预期收益在那里，15%的亚洲份额，即使溢价10%，上影要出的钱对於他们的体量来说不算多，他们拿到的是参与全球a级製作的资格和未来深度合作的优先权。用他们最不缺的行政资源和一部分未来宣发投入来换，他们求之不得。我们，用一点金钱上的溢价和区域收益的让渡，换来了未来在上海乃至华东地区项目推进的极大便利，以及一个在重要本土市场绑定的盟友。”
他顿了顿，补充道：“通知追光影业的法务和財务，儘快准备《环太平洋》的投资协议草本，把亚洲分帐范围、溢价比例、上影的附加义务条款写清楚。另外，通知蒋总；让战略投资部牵头，联合內容开发部和光影数字的技术团队，儘快成立一个东方梦动画”项目筹备组，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详细的商业计划书和三家合作的框架协议草案。”
王薇走后，姜宇洗漱完，他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bj的號码。
接起，中影韩三平带著探究意味的声音：“姜总，听说你回上海了？跟任胖子聊得怎么样？他是不是又哭穷喊饿，抱著你大腿求餵饭了？哈哈！什么时候回bj？我可是念叨你好几次了，说有好茶等你来品————”
几乎与此同时，王薇的工作手机也开始频繁响起，来自光线、博纳、华艺、甚至香港音皇的询问信息接踵而至，內容大同小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