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掠魂魔

    第219章 掠魂魔
    费尔海文下城区,暖炉旅馆。
    “不是我说你,但你属实太衝动了。”
    想著白天歌瑞尔登台宣告,卡塔库斯仍旧心有余悸。他了解歌瑞尔,也很佩服歌瑞尔的勇气。
    可世界再怎么变化,世间事都是不靠“有理”和“勇气”就能走得通的。
    今天如果不是奥利弗·阿克莱特负责广场安全,换一个同盟將领,这会儿肯定已经把歌瑞尔连带贾维克丟进监狱里,大概率还会以“分裂国家罪”论处。
    歌瑞尔坐在桌前,双手撑著头,两条细眉拧巴来拧巴去,全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贾维克则在房间內收拾著,在曾祖母的床铺四周,撑起一圈床单,作为隔离。
    这也是无奈之举,“暖炉”旅馆还有足够的客房,但他们没有足够的硬幣支付都城昂贵的房费。儘管它卫生和装修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费用比“锈色铁壶”的三床標准间贵了一倍有余。服务態度也是极差,摆明了不想接待他们,若非卡塔库斯在,只怕连旅馆大门都进不来。
    眼下这样姑且凑合。
    既能保护曾祖母的隱私,又有卡塔库斯陪伴在附近,万一发生意外,也能及时受到保护。
    想到白天受到的待遇,贾维克毫不怀疑这件事很有可能发生。
    日落前,至高议会只派人了说,议员们还在商议,需要时间才能给予回復,態度依旧冷漠、傲慢。
    或许是这座城市的人们给了高高在上的议员们勇气,贾维克只能想到这种结果。
    从广场来到旅馆的路上,费尔海文人们骂了他们一路。贾维克至今仍记得那些人的表情,就像第一次见面的他们之间有著杀父之仇。
    在街上、旅馆內外叫嚷著,“乡巴佬滚回你们的奔野泉,早点脱离同盟,以后別哭著求我们保护、別喊著需要我们保护。费尔海文鲜血的蛀虫、却又不懂得感恩————
    直到刚刚,夜色浓郁,两个士兵奉命来到旅馆外,门外的吵闹辱骂才消停。
    贾维克又气又恼。
    都城人显然是不欢迎他们,也不把他们当作人。哪怕奔野泉为同盟交了税,从不拖欠,却没有受到应有保护的前提下,也还是这样。
    既然如此,那各走一边自然是最好的。
    让高贵的去高贵,让平庸的自由。
    好在曾祖母已经做好了计划,明天再去最热闹的码头区,將今日之事再度公之於眾。
    此行目的也就达成了,也就能回去了。归程途中,也能將都城的事,告知於各加盟城镇。
    费尔海文的人们把他们当蛀虫,那只有一拍两散了。
    而那些只会虚与委蛇的议员————拖延就是他们惯用的反对和不屑一顾。
    以后奔野泉的人们也不会指望水晶同盟,分道扬鑣,各安天命,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唯一担心的是,暴民无智,政客无情,使用见不得人的手段。
    想到此处,贾维克再度检查了门窗,確认都关好,再服侍德鲁伊躺在床上,才在靠近门边的床上半躺下。盾牌和手斧就放在床头,隨时可以拿取。
    “早点休息吧,曾祖母,积攒些体力,明天才好彻底摊牌,还有————也许我们不得不逃命,逃离这个不欢迎我们的都市。”贾维克苦笑道。
    歌瑞尔依旧一言不发,回想著曾经同盟和奔野泉谈判时,希望他们能加入同盟的种种承诺。如今物是人亦是,但承诺比起厕纸都不如,不禁后悔当初没有坚决反对。
    这样一来,奔野泉的未来就不得不和血斧部落绑定在一起。
    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也不知血斧部落目前表现出来的友善,是暂时的,还是真实的。
    想著想著,歌瑞尔迷迷糊糊倒在床上睡著了。
    卡塔库斯轻声向两只动物伙伴说了几句,小老鼠们嘰嘰叫著跑开,为它们的朋友监视周围的动静。
    午夜的月光像淬了冰的银,泼在暖炉旅馆的橡木大门上,连门环上的铜绿都泛著冷光。
    十四个壮汉踩著石板路走来,轻快的脚步盪起尘埃。
    他们袖口藏著的斧刃、剑柄,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寒芒,脸上的刺青更嚇人:有的是盘绕的毒蛇,有的是滴血的骷髏,此刻被月光映著,竟像活了似的,蛇信子似的纹路仿佛在嘶嘶吐著寒气。
    斜眼帮的人,从不会半夜来旅馆住店。
    “斜眼”半兽人丹奇走在最前头,肩宽几乎抵得上两扇门板,左臂的兽毛顺著破洞的皮甲戳出来,一对斜眼吊在眉骨下,看谁都像在打量待宰的猎物。
    门口的两个士兵刚想喝问,看清那张脸时,脚底板突然发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长期的训练让他们瞬间猫腰,右手攥紧了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想到罩袍外绣著的水晶同盟纹章时,士兵底气顿生。
    ——
    斜眼再横,也不敢动穿同盟制服的士兵。
    更別提早些时候上司特地交代:“今晚斜眼帮的人来,別拦,放进去。”
    两人迅速挺直后背,脸上摆出尽职尽责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慌色还没褪去一这一切,都被丹奇看在眼里。
    经过士兵身边时,丹奇突然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瞥了两人一眼,喉结动了动,一口带著酒气的唾沫“呸”地砸在石板上。身后的小弟们立刻爆发出粗糲但低声的鬨笑,动作夸张,却都最大可能保持著安静。
    丹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隨手丟出个钱袋—“啪”的一声砸在两人脚边,铜子儿撞著皮革的声响格外刺耳,鼓囊囊的袋子滚了两圈,露出袋口的银幣边。
    “拿去,本大爷赏你们的。”他低沉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粗哑又傲慢,根本没等士兵回话,就转身走向旅馆大门。
    指尖刚碰到门板,那扇看著厚重的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和约定好的分毫不差0
    丹奇跨进门槛的瞬间,两个士兵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扯了扯腰带,嘴里含糊地嘟囔著“人有三急”,脚步却没往街角的茅厕方向去,反而顺著墙根小跑起来。
    两人本是来是震慑宵小的、维持秩序的,这是奥利弗·阿克莱特的命令。
    但他们的上司不止一个!
    现在遵了上司的命令,又拿了赏钱,还能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地乡巴佬倒霉这样的好事,傻子才不乐意。
    “就算之后奉献圣徒追究,难不成还能不让人上茅厕?”库勒搓了搓手里的钱袋,铜子儿的响动让他心里发飘,“奥利弗大人也没有千里眼,还能盯在这儿看咱们收钱?有中队长大人担保,咱们绝对不会受罚的。”
    沙勒跟著点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就是!待会儿还能看到乡巴佬挨揍,嘖嘖————
    这工作真好。当初,找关係砸钱进卫兵部队,果然是正確的。”
    两人刚拐到街角,身后突然炸起一声闷响。
    轰隆!
    像是整扇橡木大门被生生撞裂,木屑飞溅的脆响都能隱约听见。
    紧接著,旅馆里的喝骂、兵器碰撞的“鏘啷”声,还有邻居们被吵醒的怒喊混在一起:“哪家半夜拆房啊!还让不让人睡了!”、“再吵老子就他妈报警了!”
    库勒和沙勒的脚步骤然顿住,齐刷刷回头往旅馆方向瞅,眼里的幸灾乐祸都快溢出来了。
    “嘿,好戏开场了!”沙勒压低声音,拽著库勒往回挪了两步,躲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啪嚓!
    二楼的一扇木窗突然被撞得粉碎,木屑还没落地,一道黑影就像丟麻袋似的被甩了出来,“咚”地砸在石板路上,紧接著是撕心裂肺的哀嚎。
    那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让旅馆里的打斗声显得更清晰。
    “鏘!”、“呃啊!”的闷哼此起彼伏。
    “看那蜷成一团的样儿,准是那个最老的乡巴佬!”库勒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鄙夷,“一把老骨头还敢来都城闹事,摔死才好!真当费尔海文是他们乡下能撒野的地方?”
    他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可那股子莫名的恨意却从嗓子眼里冒出来。越骂,越觉得自己比那些外地来的“贱种”高贵,心里的空虚也被这股优越感填得满满当当。
    “谁说不是呢—”沙勒刚开口附和,突然被一声震得耳膜发疼的巨熊咆哮打断!
    那声音从旅馆里炸出来,连街角的路灯都晃了晃。
    紧接著,一个又一个黑影从旅馆的窗户、门口被拍飞出来。他们有的抱著胳膊蜷在地上,有的直接摔得没了动静,转眼就把旅馆前的石板路躺满了。
    哀嚎声、呻吟声连成一片,听得库勒和沙勒都缩了缩脖子。
    最后被丟出来的是丹奇一那半兽人壮得像头小公牛,此刻却软得像滩烂泥,“咚”地砸在地上时,还清晰地传来“咔擦”一声骨骼碎裂的脆响。
    不用看也知道,这货残了。
    库勒和沙勒的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眼里的幸灾乐祸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脑子的懵刚才还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像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瞬间没影了。
    “这————这就算乡巴佬里有德鲁伊,他们也不至於这么废物吧?”库勒的声音都发颤了,又往地上啐了口,只是这次的鄙夷对象换成了丹奇,“丹奇不是號称打遍黑街无敌手吗?怎么连一分钟都撑不住?”
    “就是!早知道这货这么没用,刚刚就该拦著不让进!”沙勒也跟著骂,语气里满是恼羞成怒。
    丹奇这伙人输了,不就等於让乡巴佬看了都城人的笑话?
    他们刚才收的那袋钱,现在摸一下都烫手。
    正骂著,旅馆二楼的窗口突然探出个熊脑袋,往街角这边扫了一眼。
    库勒和沙勒嚇得魂都飞了,慌里慌张缩到墙角,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那脑袋缩回去,才敢偷偷喘口气。
    “妈的,差点被看见!”沙勒拍著胸口,声音里还带著后怕,“要是让乡巴佬知道咱们放丹奇进去——唉————”
    暖炉旅馆楼顶。
    奥利弗心中诧异:“这就是议长说的大袭击?”
    这种程度斗殴,明显不需要他的参与,但议长喜宝也不会无聊到捉弄他,让他大晚上在屋顶执勤。
    奥利弗闭眼,集中精力,让意识扩散到四周,感受著每个旅馆內外每个角落可能存在的邪魔或不死生物。然而,一无所获。
    所以他是想支开我,好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交易?”奥利弗倍感怀疑。
    財富女神神殿,是当之无愧的销赃窟。
    作为水晶同盟的教会圣幣主教,喜宝·闪耀晶石,无疑是其中的主导者,也是赃物售卖交易的保护人。
    念及於此,奥利衣愈加觉得议长今晚可能有大多动作,瞥了一眼街上两个墮落的卫兵后,快步冲向中央高地区的財富女神神殿。
    圣骑士远了,倒在地上的一人突然动了。
    因失血而惨白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捲轴。捲轴边缘的血色符文在月光下渗著妖异的光,那人將其打开,开始吟诵。
    “闭嘴,矬子!”丹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半兽人捂著肚子,嘴角溢著黑血,每说一个字都像要把內臟咳出来。可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还有刀刃划破空气的“咻”声。
    矬子手腕一翻,短刀泛著寒光掠过,丹奇的脑袋“咚”地砸在石板上,鲜血喷溅而出,溅在捲轴上,让那些符文瞬间亮得刺眼。
    刀刃在月光下翻了个花,每一次起落都带著撕心的惨叫,斜眼帮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像破布似的被割倒,鲜血顺著石板缝隙蜿蜒,像一条条暗红的蛇。
    旅馆二楼,卡塔库斯扶著窗框探出头,额角的冷汗顺著皱纹往下淌,刚要喊出声,视线就撞进了一双疯狂的眼睛。
    子满脸是血,嘴角咧到耳根,手里的捲轴已经展开,晦涩的深渊语从他喉咙里滚出来,像生锈的铁锯刮过骨头,听得人牙根发酸。
    “【深渊语】————出来吧,血腥领主的僕从!”
    话音落时,地上的鲜血突然腾空而起,在空中拧成一股血柱,“轰”地撞出一道丈高的血色大门。
    门扉上刻满扭曲的骷髏,古老的纹路里渗著黑液,刚一出现,浓重的硫磺味就呛得人喉咙发紧,卡塔库斯忍不住皱紧眉头。他很担心这是都城人设置的陷阱,一旦他出去阻止,马上就会有其他衝来对付號角二人。
    突然,一股亘古的死寂顺著门缝往外溢,所过之处,街边的月季瞬间枯萎发黑,墙根的藤蔓干成了灰,旅馆的木门开始“吱呀”作响,木纹里钻出霉斑,像是瞬间过了十年。
    旅馆里的客人、周边的住户,都被一股揪心的恐惧惊醒。
    有人刚摸到手边的灯,就听见隔壁传来老人的闷哼—几个上了年纪的住户,身体僵在床榻上,手指垂落,已然死去。
    “不对!”奥利弗猛地转身,斗篷带起的风扫落瓦上的夜露。
    血色大门里探出一只布满倒刺的爪子,指甲泛著乌光。
    奥利弗右手拔剑,左手抓起腰间的圣號角,放在嘴边吹响。
    呜————
    苍凉的號角声撞碎夜空,他踩著屋脊往回冲,靴根的金马刺在瓦上划出一串火星。
    街道上。
    邪教徒突然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满是符文的胸膛。他抓起短刀,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心口刺去,“噗嗤”一声,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从今天起,所有人都將知道血腥教团的力量!奥喀斯必將摧毁万物!”他嘶吼著,声音里满是疯狂,“唯敬拜血腥教团,唯尊崇血腥领主奥喀斯!”
    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臟被他挖了出来,温热的血顺著指缝滴在地上。他虔诚地捧著心臟,跟蹌著走向血色大门,脸上的笑容诡异得扭曲,直到身体“咚”地倒下,那双圆睁的眼睛,还死死盯著二楼窗口三张惨白的脸。
    “阻止他!”奥利弗的吼声在街道上迴荡,可他离得太远,剑影还没到,血色大门已经“嗡”地亮起红光,將那颗心臟吞了进去。
    大门里传来一阵拉扯的怪响,刚探出来的爪子突然缩了回去。
    下一秒,一只漆黑如墨的恶魔钻了出来。
    它像只放大了百倍的蝙蝠,蝠翼展开时,阴影瞬间覆盖了半条街,周身的月光竟被一对宽大的蝠翼吸了进去,连远处的路灯都暗了下去。
    高阶恶魔,掠魂魔。
    它张开嘴,贪婪地一吸,十四道淡蓝色的灵魂从尸体上飘起来,像被无形的线牵著,尽数钻进它的喉咙。
    恶魔发出破风箱似的笑声,身体“咔擦”作响地暴涨,原本成人高的体型转眼长到一层楼那么高,爪上的指尖“蹭蹭”伸开像一把把利剑。
    夜色,比刚才更黑了。
    连月光都像被嚇得躲进了云层,只剩那道血色大门,在死寂的街道上,泛著妖异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