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9章 官家不会忘了老兄弟

    登州城头那面残破的“梁”字大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多了十几个箭孔,边缘被烧焦了一圈,可那赤色的旗面依旧在晨光中飘扬,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城墙上,守军们还在清理战场。
    倭军的尸体被一具具抬到城外,在乱葬岗挖了大坑,撒上石灰,就地掩埋。
    梁军阵亡兄弟的遗体则被仔细收殮,擦拭乾净,换上新的里衣,整齐地摆放在城隍庙前的空地上。
    一口口薄棺正在赶製,木匠们锯木头的声响从城隍庙后面的院子里传出来,一下一下,沉闷而急促。
    庙前的香炉里插著几炷香,青烟裊裊,在晨光中缓缓升起,又被海风吹散。
    郝思文站在城门口,已经站了快半个时辰。
    他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的知府官袍,青色的,浆洗得笔挺。
    那张被硝烟燻黑的脸也洗过了,露出原本白净的底色,只是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还有些乾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件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
    “知府相公。”一个衙役小跑著过来,气喘吁吁,“岳帅的人马已经到了城外五里,正在安营。岳帅说,安置妥当之后,便来城中与诸位相公会面。”
    郝思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城门洞,望向城外那片正在搭建的营寨。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立起来,从官道两旁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野边,白茫茫的一片,像雪后初晴的旷野。
    炊烟裊裊升起,伙头军已经开始埋锅造饭了。
    “关將军呢?”他忽然问。
    那衙役道:“关將军在城西的校场上,帮著岳帅的骑兵安置马匹。”
    郝思文微微一笑,转过身,向城內走去。
    城西的校场,原本是登州厢军操练的地方,不大,方圆不过百丈,四周用木柵栏围著。
    此刻校场上挤满了马,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打著响鼻,蹄子刨著地面,扬起一片细密的尘土。
    马粪的气味混著汗腥味,在晨光中瀰漫开来,浓得呛人。
    关胜正蹲在地上,给一匹枣红马检查蹄铁。
    他今日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精壮的小臂,上面青筋虬结,满是旧伤疤。
    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黑泥——那是昨夜帮著卸马鞍时留下的。
    “这匹马左前蹄的铁掌鬆了。”他抬起头,对身旁的骑兵说道,“得赶紧换一个,不然跑不了十里就得瘸。”
    那骑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著稚气,听了这话连忙点头,牵著马去找蹄铁匠。
    关胜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就在这时,校场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关將军——!”
    关胜抬起头,循声望去。
    校场门口,一群人正大步走来。
    当先一人,身量魁梧,一身玄色山文甲,外罩素罗袍,腰悬长剑,正是岳飞。
    他身后,秦明、刘唐、方杰、石宝、邓元觉、司行方、王寅、庞万春、郑彪、贺从龙等一干將领甲冑在身,鱼贯而入。
    再后面,是岳云的旧部——高宠、杨再兴、岳云、陆文龙、何元庆、余化龙、王贵、张显、牛皋,个个甲冑鲜明,气宇轩昂。
    岳飞大步走到关胜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关將军!”
    关胜微微一怔,隨即抱拳还礼,声音沙哑却沉稳:“岳帅。”
    岳飞直起身,目光落在关胜脸上,看了很久。
    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满是郑重。
    “关將军,”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登州能守住,全仗將军死战。”
    说罢,他又是一揖。
    关胜连忙扶住他,摇了摇头。
    “岳帅言重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关某不过是个戴罪之人,守城御敌,分內之事。”
    秦明大步走上前来。
    这位当年的“霹雳火”,此刻眼眶泛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一把攥住关胜的手,攥得很紧。
    那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暖得像一团火。
    “关將军,”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这些年……委屈你了。”
    关胜看著他,看著这张被风霜磨礪得粗糙的脸,看著这双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秦明的心猛地一酸。
    “秦將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关某不委屈。有饭吃,有衣穿——够了。”
    秦明的嘴唇剧烈翕动了几下,终於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关胜的肩膀。
    那手很重,拍得关胜的身子都晃了晃。
    刘唐走上前来,这位当年的“赤发鬼”,如今是岳飞的司马。
    他看著关胜,看了很久,然后抱拳躬身,深深一揖。
    “关將军,刘唐有礼了。”
    关胜连忙扶住他,笑道:“刘司马,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多礼?”
    刘唐直起身,目光落在关胜脸上,忽然嘆了口气。
    那嘆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关將军,”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当初在梁山,你是五虎上將之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如今董平兄弟已经战死沙场,林冲兄弟在北京练兵,呼延灼兄弟在良臣麾下征战。你……你却在这登州城下,当了三年多的囚徒。”
    关胜的脸上依旧带著笑,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刘司马,”他的声音很轻,“关某虽然是个囚徒,可这三年,关某守的是大梁的东大门。值了。”
    刘唐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关胜的肩膀。
    就在这时,校场门口又传来一阵喧譁。
    “李俊来了——!”
    “阮家兄弟也来了——!”
    眾人回头望去。
    校场门口,一群人正大步走来。
    当先一人,虎背熊腰,腰悬鬼头刀,正是梁山泊水军统制李俊。
    他身后,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张荣、何成——水军八將,一字排开,个个甲冑在身,威风凛凛。
    李俊大步走到关胜面前,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关將军!”
    关胜抱拳还礼:“李统制。”
    李俊直起身,目光落在关胜脸上,看了很久。
    “关將军,”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轻得像在说一件不能声张的秘密,“你知不知道,昨日那一仗,水军是虚张声势?”
    关胜的眉头微微一动。
    “虚张声势?”
    李俊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著一丝说不出的后怕。
    “水军接到增援登州的圣旨,比岳帅晚了一天半。原本水军的主力都在江南各处驻防——防著那些被收了田的豪绅闹事。一时间根本集结不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等在下和阮统制把人马凑齐,从金陵出发,走长江口出海,已经是两天之后了。船上没有充足的粮食和淡水,火药也不够,火炮根本就打不响。而且兵力不足——看起来船队庞大,可真正的水兵,不到一万五千人。”
    关胜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船上的——”
    “稻草人。”李俊替他说完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船舱里、甲板上、桅杆下,到处都站著稻草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
    “全靠那场雾。雾气大,倭人看不清。全靠咱们来得快。速度快,倭人来不及细想。再加上岳帅在岸上摆出了大军的架势。倭人以为咱们水陆並进,两面夹击,这才嚇跑了。”
    关胜哈哈大笑:“看来在下真的不適合统兵作战啊!”
    郝思文道:“我等兄弟难得聚得这般齐,走,吃酒去!”
    岳飞笑道:“正合我意!”
    知府衙门后堂。
    八张黑漆长案一字排开,案上摆满了酒菜。
    酒是登州本地的老黄酒,装在粗瓷大碗里,酒色浑黄,香气扑鼻。
    菜不算丰盛,却实在——红烧肘子、清蒸海鱼、葱烧海参、蒜蓉时蔬,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麵上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堂中的笑声、划拳声、碰碗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像过年。
    岳飞起身,端起酒碗,走到关胜面前。
    “关將军。”
    关胜抬起头,连忙站起身,端起酒碗。
    “岳帅。”
    岳飞看著他,看了很久。
    “关將军,”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此番能守住登州,你居功至伟。在下会向陛下呈递奏摺,为將军请功。”
    关胜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岳帅,关某是个戴罪之人——”
    “戴罪之人又如何?”岳飞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戴罪之人,也是大梁的將士。戴罪之人,也能为国杀敌。戴罪之人,也该论功行赏。”
    秦明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这位“霹雳火”此刻眼眶泛红,一把攥住关胜的手,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关將军,官家不会忘了咱们老兄弟的。我也会向官家上奏摺的。”
    郝思文也走了过来,抱拳躬身,声音沉稳如常:
    “岳帅,秦將军,在下也上。在下一直都在与关將军並肩廝杀——”
    “不。”岳飞纠正他,目光落在郝思文脸上,“是关將军一直都在与郝知府並肩廝杀。”
    郝思文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对对对。”他连连点头,“是关將军一直都在陪著在下並肩廝杀。在下这条命,是关將军救的。”
    关胜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看著这些从梁山一路走来的兄弟,看著这些此刻满是真诚的眼睛。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让泪落下来。
    只是端起酒碗,衝著眾人举了举,声音沙哑却沉稳:
    “关某多谢兄弟们!”
    说罢,他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