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瞎子

    352章 瞎子
    贺阑川醒了,双目是深入骨髓的疼,比上次中了毒箭剜肉时还疼。
    他动了动手指,想伸手去摸眼睛时,被旁边的人及时制止住了。
    “別动。”旁边的贺覆嵐眼睛熬的通红,哑著嗓子:“上了药,疼的话忍忍。”
    贺阑川摸索眼睛的手被贺覆嵐牢牢攥在手心里,生怕贺阑川没了。
    “嗯。”贺阑川也瞬间明白了点什么,心里头那根因为贺覆嵐叛逃的绳子,因为这双眼睛瞎了,瞬间像被剪刀剪断了。
    “我想喝水。”
    “好。”贺覆嵐鬆开了那只冰凉的手,起身去倒水。
    他一只手托著贺阑川的后颈,把他微微扶起来一些,另一个温热的碗沿贴上他的嘴唇。
    贺阑川喝了几口摇了摇头说不渴了。
    贺覆嵐放下水杯,问:“饿不饿?”
    贺阑川乾热的喉咙被水滋润,声音也有了些力气:“饿了。”
    “只有米粥。”贺覆嵐说,“你先將就吃点,等到了地方再给你弄好的。”
    “我会找人治好你的眼睛。”贺覆嵐一边餵一边承诺道,“一定能治好。”
    疼痛让贺阑川没有任何力气去管贺覆嵐说的话,直接偏过头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他感觉自己躺在一辆正在行驶的马车里。
    “覆嵐。”贺阑川撑著坐起来,伸手在四周摸索了一下。身下垫著厚实的褥子,旁边放著一只水壶和一个小包袱。
    这不是他刚醒来时的那个地方,他瞎了,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心里头略过一丝怕被人拋弃的怪异的慌张。
    “覆嵐。”贺阑川的声音比刚才那句更加低。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好似被人从外面掀开,紧接著就是贺覆嵐的声音:“哥,我在这。”
    贺阑川循著声音的方向偏过头,心里的慌张歇了下去,哑著嗓子问:“这是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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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覆嵐钻进车厢,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他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和大哥私奔。”
    他刚刚掀开帘子,就看见的大哥没有了以往的那般稳重,就刚刚那一眼,他能感受到大哥的害怕和慌张。
    贺阑川闻言,低低骂了句:“混帐东西。”
    贺覆嵐见大哥神情又恢復了以往那般,抬手想碰一下大哥的侧脸,可是手刚抬起来,旁边的贺阑川像有所察觉,头往旁边轻轻偏了一下。
    贺覆嵐若无其事的放下手,轻笑了一声,脑袋也往贺阑川那边凑近了些:“我要带大哥去找全天下最好的大夫,治眼睛。韃靼那边有个巫医,听说医术很高明,专治各种外伤。我带你去看看,说不定能把眼睛治好。”
    贺阑川摇了摇头,自嘲道:“瞎了就瞎了,用不著费那个功夫。我不想去韃靼,我要回青山关,找陛下。我失踪这么久,陛下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了。爹和子瑜还在军中,若陛下以为我跟你走了,贺家老小都会成为陛下的眼中钉。”
    贺覆嵐没有接话,眼睛死死盯著贺阑川。
    过了一会儿,贺覆嵐轻轻圈住了贺阑川的肩膀,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里,声音发抖:“对不起,哥。我现在不想你回去,你跟我去韃靼那边治眼睛好不好?”
    贺阑川的身体僵了一瞬。
    贺覆嵐没有鬆手,继续低声说道:“大哥难道不想和我在一起吗?和以前一样。”
    贺阑川抿了抿嘴,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
    贺覆嵐感受到怀里那具身体的僵硬渐渐软化了几分,便从怀里摸出一块糖,剥开油纸,塞进贺阑川嘴里。
    “大哥好好在马车里休息,我去外头赶车。有事喊我。”
    在贺覆嵐掀开车帘子刚坐回车辕上时,后头贺阑川开了口,低声说了句:“我眼睛的事不怪你,你不用自责。就路隨便把我放下吧,我不抓你回去请罪了。”
    贺覆嵐握著马鞭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车厢里那句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应声,当做没听见。隨手扬了一下鞭子,马匹重新迈开步子。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顛簸了一下。贺阑川在里面又喊了一声:“覆嵐,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贺覆嵐仍然当做没听见。
    贺阑川摸索著掀开车厢前帘,一只带著淤青的手搭在车框上,他声音比刚才大了几分,生怕马车行走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声音:“你把我放下来。我不跟你走。”
    贺覆嵐偏过头,目光扫过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又转回头去看著前方的路,冷冷说了一句:“闭嘴。”
    贺阑川被他那句闭嘴激得有些生气,他不管不顾用那只手在车框上重重拍了一下,咬著牙说:“贺覆嵐,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贺家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有没有想过?爹一把年纪了,子瑜才多大,他们两个在军营里,陛下要是以为我跟你也跑了,他们怎么办?”
    贺覆嵐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我说了,闭嘴。別的事等你眼睛好了再说。”
    “等我眼睛好了?我眼睛好不了了!”贺阑川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瞎了就好摆布了?我告诉你贺覆嵐,就算我瞎了我也不会让你摆布,我是贺家的人。贺家就算不是你贺覆嵐的家,那也是我贺阑川的家。爹和子瑜就算你不认了,那也是我贺阑川的亲人。你不能让我眼睁睁看著他们被人冤枉到去死。”
    贺覆嵐將手里韁绳一拉,马匹嘶鸣一声停了下来。他把马鞭往车辕上一扔,一只手掀开车帘,探进半个身子。
    贺阑川坐在车厢里,脸上的纱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他的嘴唇紧抿著,两只手攥著膝上的毯子,指关节发白。
    贺覆嵐看著他那个死犟的样子,狠著心道:“你现在想想你自己的处境,你现在瞎了,也不是北疆军的少年將军了,你现在是我这个叛军的俘虏,你知道吗?”
    贺阑川的下巴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贺覆嵐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下去:“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叫板。我心情好,你就是我大哥。我心情不好,你就是一个俘虏。別跟我犟,贺阑川。”
    贺阑川的脸转向贺覆嵐的方向,纱布下面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像被贺覆嵐的话气极了,半天就说了个“你”字。
    贺覆嵐伸手把车帘重新放下来,坐回车辕上重新拾起马鞭,扬手抽了一下马臀。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贺阑川坐在车厢里,眼前一片漆黑。他被贺覆嵐气得气息不稳,连带著眼睛那股疼痛越来越尖锐。
    他靠在车厢壁上缓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眼睛上的纱布。
    他瞎了,弟弟也不听话了,自己这一失踪,爹爹和子瑜该有多担心啊。
    爹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子瑜现在还有些冒失,陛下会不会因为他的失踪而降罪贺家。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又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的。
    他狠狠地捶了一下车厢底板,手骨撞在硬木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外面的贺覆嵐听见了那声闷响,忍住性子没再次去掀帘,而是放慢了马车的速度,让车身走得更平稳些。
    贺阑川感觉到了车速的变化,他张口想说点什么难听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中间停了一次,贺覆嵐掀开车帘递进来一个油纸包和一只水壶。
    “慢点吃,別噎著。”贺覆嵐的声音从车帘外传进来,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贺阑川没有理他,三口两口把一块饼塞进嘴里,又摸索著拿起水壶灌了几口水。他把另一块饼攥在手里,过了一会儿又將饼塞进了自己衣服里。
    贺覆嵐在车辕上歇了一下,听见里面没有动静了,才重新赶车。
    天色暗下来之后,贺覆嵐把马车赶进了一片树林,在一棵大树下又停住了。他跳下车辕,把马拴在树干上。
    “下来。”他掀开车帘,对著里面说。
    贺阑川坐在车厢里没有动。
    贺覆嵐等了下,弯腰钻进车厢,一只手揽住贺阑川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贺阑川的身体僵住,伸手去推贺覆嵐的胸口,嘴里骂道:“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贺覆嵐没有鬆手,几步走到大树边,弯腰把他放了下来。
    “你今天没有上厕所,你自己上还是我帮你?”贺覆嵐问。
    贺阑川没好气地说:“滚,老子是瞎了,不是瘫了,用不著你伺候。”
    贺覆嵐轻笑了声:“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弟弟伺候哥哥天经地义。”他调侃了一句,往马车另一边走去,一边走时一边吹口哨:“好了叫我。”
    贺阑川忍了忍,最后无奈的解开了裤子。
    贺覆嵐好似算准了,他刚提上裤子,贺覆嵐就立马扶著他的胳膊,把他引到车厢边,看著他摸索著爬进去躺好。
    “夜里凉,被子盖好。”贺覆嵐站在车帘外面嘱咐了一句。
    贺阑川躺在车厢里,翻来覆去睡不著,眼睛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脑子里都是白天贺覆嵐说的那些话。
    贺覆嵐坐在车外的火堆旁边,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拨弄著火堆里的柴火。
    他抬头看了一眼马车。扔下手里的树枝走到马车旁边,在车辕上坐下,背靠著车厢板。他听见里面贺阑川翻身的动静和压抑的呼吸声。
    “哥。”他叫了一声。
    里面的压抑的呼吸声变轻了些。
    “贺家的事,我会想办法。”贺覆嵐说了句安慰的话,“爹和小弟不会有事的,你安心和我走。”
    贺覆嵐许久没有听大哥的回应,准备进去看看时,他就听见贺阑川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你现在凭什么替我操心贺家的事。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