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妥协

    第332章 妥协
    沈堂凇背靠著那棵老树,看著站在松树下的萧容与,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现下只有他刚才跑过来的那个方向有一条不算宽的缝隙,而萧容与就堵在那条缝隙的必经之路上。
    沈堂凇的呼吸急促,他知道自己快跑不动了,握著包袱带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往左边挪了一步,萧容与的目光就跟过来。他往右边挪了半步,萧容与的目光也移过去,始终稳稳地锁在他身上。
    不远处顏无纠的身影出现在林间空地另一侧的树影里。他没有靠得太近,停在一棵大树旁边,抱著手臂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边。
    前有萧容与,后面是一块陡峭的黄土坡,左右都是密林,他也不知道林子里还藏著多少人,自己已经没有路可跑了。
    顏无纠站在树影里,看著那个气喘吁吁的年轻人,想起宋昭为了这个人,不惜跟自己翻脸,冒著丟官掉脑袋的风险把人弄出宫去。费了那么大劲,结果呢?人跑了七天,又被堵在这荒山野岭里,弄得一身狼狈,像只走投无路的野兔子。
    值得吗?顏无纠在心里摇了摇头。
    宋昭这个人,聪明一世,偏偏在这件事上看不透。他以为把沈堂凇送出宫就是帮他,可出了宫又怎样?没钱没势,孤身一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要靠租农家土屋。每天劈柴挑水,帮村里老人干零活餬口,这叫过日子?
    与其在外面这样东躲西藏、朝不保夕,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陛下身边。只要沈堂凇肯低头,肯服软,荣华富贵唾手可得,高官厚禄应有尽有。谁敢说他一句不是?谁能得罪他?背靠著当今皇帝,他想要什么没有?
    顏无纠看著沈堂凇那张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泛红的脸,实在想不通这个人到底在犟什么。陛下对他还不够好吗?让他当司天监监正,把他留在寢殿里亲自照料。这份恩宠,放眼朝中,有谁得过?可他不领情,不感恩,一门心思只想跑。跑了一次不够,还要跑第二次。现在被抓到了,又摆出那副寧死不屈的样子,给谁看?
    他正想著,就看见沈堂凇动了。
    沈堂凇朝著后方那道陡峭的土坡冲了过去。那道坡很陡,坡面上覆著厚厚的黄土,人踩上去打滑。
    萧容与脸色一变:“沈堂凇!”
    沈堂凇已经衝到坡边,一点儿犹豫都没有,直接往下衝去。黄土灌进他的领口和袖口,迷了他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本能地用手臂护住头脸,任由身体顺著陡坡翻滚下滑。
    萧容与快步衝到坡边,看见沈堂凇已经滚下去一小段距离,正在黄土和碎石之间挣扎著往下滑。他的心瞬间慌张起来,抬脚就要跟著衝下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
    “陛下。”顏无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沉稳有力,“这坡太陡,土又厚,他摔不死的,下面那条路平坦,我和您从那边绕过去,下边还有人守著,他也跑不掉。”
    萧容与被他一拉,理智稍微回来了一点。他低头看了一眼还在往下滑的沈堂凇,咬了咬牙,转身跟著顏无纠快步往另一条路绕去。
    沈堂凇终於滚到了坡底。他趴在厚厚的黄土堆里,呛得连连咳嗽。他撑著地面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踉踉蹌蹌地往前跑。
    他跑出那片土坡的范围,脚下终於踩到了相对坚实的路面。看见前面不远处就是一条出山的土路,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再往外就是开阔的田野。
    有路了。
    他心头一喜,正要加快脚步衝过去,就看见土路尽头转出几个人影。为首的是个穿著黑衣的侍卫,腰间挎著刀,看见他浑身黄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立刻抬手示意,身后几个人迅速散开,堵住了那条路的出口。
    沈堂凇的脚步剎住,他转过身想往回跑。
    身后那条来路上,萧容与的身影已经从树林边缘走了出来。他的衣袍下摆沾了泥土,头髮也比刚才更散乱了,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目光牢牢锁在沈堂凇身上。
    前路被堵,后路被断。
    沈堂凇站在那条黄土路上,进退不得。他握著包袱带子的手指鬆了又紧,紧了又松。
    萧容与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沈堂凇一番。沈堂凇现在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满头满脸的黄土,头髮里夹著草屑和碎石,左边脸颊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浅浅血痕。
    萧容与看著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因为追逐亢奋的心一下子歇火了,刚才沈堂凇不管不顾地衝下那道土坡时,他的心真的提到了嗓子眼。
    那么陡的坡,那么厚的黄土,万一底下有石头,万一他撞到什么,万一他摔伤了哪里……那一刻他心里祈祷著別出事,千万別出事。祈祷著沈堂凇不要磕到石头,不要被树枝划伤
    现在看见沈堂凇好好地站在面前,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著沈堂凇那双因为紧张和戒备而瞪大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柔了:“不跑了,好不好?”
    沈堂凇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萧容与往前迈了一小步:“全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发脾气,都是我的错。以后我不强迫你,你不愿意我就不做。不跑了,行不行?”
    沈堂凇站在原地,听著萧容与那些话,眼眶慢慢泛红。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
    这些话来得太晚了。他被关被强迫的时候,萧容与没有说过这些话。他被那些官员在背后嚼舌根、被指指点点的时候,萧容与没有说过这些话。他被按在床上、哭著求他停的时候,萧容与也没有说过这些话。现在他被堵在这条黄土路上,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浑身是伤,满嘴泥沙,萧容与才来说这些。
    他吸了一下鼻子,摇了摇头,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萧容与的眼神黯了一下,语气依然轻柔:“不好就不好吧。那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好不好?你看你这一身土,膝盖是不是也疼?回去让太医看看,上点药。”
    沈堂凇看著四周,他觉得自己太无力了也太弱小了。
    萧容与又往前迈了一步,朝他伸出手。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掌摊开。
    “来,”他说,“跟我回去,我不怪你跑,以后想去哪儿玩和我说,我带你去。”
    沈堂凇看著那只手,又抬起眼看了看萧容与的脸。萧容与的脸上带著笑,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沈堂凇心里发冷。
    他往后退了半步。
    萧容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站在不远处的顏无纠看著这一幕,抬手示意了一下,那几个堵在路口的侍卫便无声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没有靠得太近,但也断绝了沈堂凇任何可能突围的方向。
    沈堂凇看著那些围拢过来的侍卫,又看了看面前那只依然摊开的手掌,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他慢慢鬆开了紧紧攥著包袱带子的手指,那个青布包袱从他肩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去握萧容与的手,自己低著头,一步一步,从萧容与身边走过,朝著来路的方向走去。
    萧容与收回悬空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沾满黄土的青布包袱,弯腰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拎在手里,转身跟上了沈堂凇的脚步。
    顏无纠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前一后两个身影沿著土路慢慢走远,一个低著头走得僵硬,一个拎著包袱跟得从容。他挥手示意侍卫们撤了包围,自己也迈步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著这条黄土路和路两边的稻田。远处的村庄里炊烟裊裊,该是做早饭的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