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弔唁

    史老太君的丧讯传到开阳公主府时,是个黄昏。
    黛玉彼时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书,腹中的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时不时要踢腾几下,闹得她不得安寧。
    叠锦在旁边绣著一个襁褓,是给未出世的孩儿准备的。
    黛玉早就给梳云、叠锦她们四个许了人家。
    但因为先是林如海生病,后黛玉有孕,四个人都不同意现在就出嫁,怎么也要黛玉平安诞下孩子,才愿意离开。
    黛玉见四人坚持也不好说什么,又加了两层的陪嫁。
    外头的嬤嬤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好看,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公主,荣国府那边……史老太君没了。”
    黛玉手顿了顿。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把书合上,放在膝上。
    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开著花,红艷艷的,被夕光照著,像一簇簇小火苗。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嬤嬤站在那里,等著她再吩咐什么。
    黛玉却没有再开口,梳云放下手里的针线,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给黛玉换了一盏热茶,又给她的腰后垫了个软枕,然后挥手让嬤嬤退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
    黛玉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
    史老太君。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她从未在荣国府住过一日。
    幼时在扬州,母亲病重,她守在床前,看著母亲一日比一日憔悴。
    母亲临终前拉著她的手,说了许多话,那时她还小,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她听不懂。
    可有一桩她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提到京城贾府的时候,眼里的光就暗了。
    再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更多的事。
    母亲为何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那些事,掰开揉碎了看,桩桩件件都和荣国府脱不了干係。
    老太太是疼母亲的,可那份疼爱,在贾府那一堆烂帐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黛玉不恨老太太。
    可也说不上多亲。
    这些年逢年过节,礼数上该有的往来,她一样没少。
    老太太过寿,她让人送过寿礼;老太太身子不好,她也遣人去问过安。
    可也就是礼数了。
    再多,没有了。
    “叠锦,”她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去告诉外头,明日我去荣国府弔唁。衣裳备素净的,首饰也换了。再去桓国公府传个话,告诉二叔一声。”
    叠锦应了,转身出去安排。
    黛玉又拿起那捲书,翻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把书放下,低头摸了摸肚子。
    孩子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在安慰她。
    “没事,”她低声说,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在对自己说,“跟你没关係。”
    ——
    第二日一早,林淡和江挽澜亲自过来了。
    夫妻俩一身素色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先看了看黛玉的气色,又问了问昨晚睡得好不好,胎动怎么样。
    黛玉一一答了,神色平静。
    林淡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让你二婶陪你去。”
    黛玉摇头:“劳烦二叔、二婶了,只是不必让婶子陪我。公主府的女官和嬤嬤跟著就行了。”
    林淡看著她,目光里有些审视的意思。
    黛玉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是不是真平静,还是硬撑著。
    她坦然迎著他的目光,微微笑了笑:“二叔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淡这才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別久待”“別累著”之类的话,这才和江挽澜离开。
    黛玉换了素服,上了轿子,往荣国府去。
    其实公主府是在原本的寧国府旧址上改的,距离进得很,做轿子不过是因为,公主出行,理应如此罢了。
    轿子从公主府出来,没几步就到了。
    荣国府的门楣还在,可那气派,早就不是小时候听人描述过的模样了。
    她在轿子里撩开一角帘子,看了一眼。
    荣国府门前已经掛起了白幡,几个僕人在门口迎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多悲痛,倒像是照章办事。
    来弔唁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和她当年听闻的“贾府一门两公,赫赫扬扬”相去甚远。
    轿子停在二门外,公主府的女官先下去通传,然后过来扶她下轿。
    黛玉扶著女官的手,稳稳地站好,理了理衣裳,往里走。
    灵堂设在荣禧堂。
    白幔、香烛、纸钱的气味,和所有的丧事一样,沉闷而压抑。
    棺木停在正中,前面供著牌位,香案上的香烧了一半,灰烬落了一桌。
    王熙凤站在灵堂门口迎客。
    她一身孝服,脸上不施脂粉,眼眶微红,看著倒像是哭过的。
    可黛玉一眼就看出来了——凤姐儿这红眼眶,多半是熬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
    这几年,王熙凤老了不少。
    从前那个粉面含春、泼辣爽利的璉二奶奶,如今眼角有了细纹,眉间多了几分倦色。
    荣国府这个烂摊子,她一个人撑著,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本事了。
    王熙凤看见黛玉,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公主,”她先行礼问安,然后伸手扶住黛玉的胳膊,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你身子这么重,怎么还亲自来了?”
    这话说得亲近,好像她们是常来常往的亲戚似的。
    “老太太没了,该来上一炷香。”
    王熙凤殷勤地搀著她往里走:“你小心脚下,门槛高。”
    黛玉在灵前上了香,行了礼。
    她看著牌位上“史太君”三个字,还是觉得有些眼酸。
    奇怪明明也没什么感情。
    “老太太,”她在心里说,“您走好。”
    没有更多的话了。
    她退到一旁,在女官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公主府的女官们围在她身边,有人给她倒了热茶,有人在她腰后垫了软枕,有人低声问她要不要歇一歇。
    阵仗摆开来,倒是比荣国府自家还讲究几分。
    王熙凤在旁边看著,心里滋味复杂。
    她走过来,在黛玉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说话。说了丧事的安排,说了金陵那边贾政和李紈的回应,说了京中这些日子来弔唁的各府人家。
    黛玉听著,偶尔点一下头,並不多问。
    王熙凤说著说著,忽然对黛玉说,“虽说天热了,到底有风,公主不如去后堂歇息片刻吧。”
    黛玉看出王熙凤应该是有话想和她说,点头同意,王熙凤大喜,亲自扶著人往后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