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会不会跳脚

    张明远见皇上没有表態的意思,继续道:“是让他们把多余的妾室遣散?还是既往不咎,只约束以后?若是遣散,那些妾室往哪里安置?她们跟了那些大人多年,有的还生了孩子。这要是硬赶出去,怕是要闹出人命来。可若是不遣散,这旨意岂不是成了一纸空文?”
    张明远又道:“还有一桩——若有心之人不纳妾,只以通房代之,又该怎么办?”
    皇上被问懵了。
    通房?
    他当然知道通房是什么。
    那些大户人家,名义上不纳妾,可屋里伺候的丫鬟,该做的事一样不少。说是丫鬟,其实就是妾。真要论起来,人家还能理直气壮地说:“臣没有纳妾,臣只是收了几个通房丫鬟。”
    这帐,怎么算?
    皇上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忽然开始自我怀疑起来——怎么平日林淡、陈敬庭、程青云他们想推个新令,就那么顺利,到他这里就感觉漏洞这么多呢?
    他们是怎么做到让那些新令顺顺噹噹推下去的?轮到他,旨意还没出门就被问住了?
    他越想越觉得脸上掛不住,可又不能不承认,张明远说的这些,確实都是实实在在的难处。
    “你说的这些,”皇上清了清嗓子,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你们礼部擬个具体的方案给朕。细则要写清楚,哪些该管,哪些不该管,怎么管,都写明白。”
    张明远心里暗暗鬆了口气。他原本担心皇上会嫌他多事,没想到皇上竟让他来擬细则。
    这说明皇上不是一时意气,是真的要把这事办成。
    “臣领旨。”他躬身道,“臣回去就擬,擬好了呈皇上御览。这事臣会盯著办,务必又快又好。”
    皇上“嗯”了一声,摆摆手:“去吧。”
    走出紫宸宫,张明远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皇上这道旨意,虽然涉及士农工商,可真正让他动怒的,怕还是商人那一条。
    说到官员纳妾超限的时候,皇上虽然被问住了,可脸上的表情是困惑,不是恼怒。可说到商人的时候,那脸色、那语气,分明是恨得牙痒痒。
    张明远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心里有了底。
    针对同朝为官的大臣不好办,那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真要动真格的,得罪的人可就多了。
    可要是针对商人的话,那就好办多了。
    商人再有钱,也是商籍,没有功名,没有靠山,动他们,朝堂上不会有人替他们说话。
    至於那些大臣家里的妾室超限的事——细则里写得宽鬆些就是了。
    既往不咎,只约束以后。至於“通房”的事,更简单,不承认就是了。通房就是丫鬟,丫鬟不算妾,只要不抬姨娘,就不算数。
    张明远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加快脚步,往礼部衙门走去。
    ——
    回到值房,张明远立刻叫来了几个得力的手下,把皇上的意思说了一遍。
    几个手下听完,面面相覷。
    一个年轻的郎中忍不住问:“大人,这细则……该怎么擬?”
    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端起重新沏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该怎么擬就怎么擬。”他说,“皇上的意思很明確——官员那边,宽;商人那边,严。”
    几个手下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下官明白了。”那个郎中点点头,“官员这边,既往不咎,只约束以后。通房不算妾,不在限制之內。”
    张明远满意地点点头:“对。”
    另一个手下又问:“那商人那边呢?”
    张明远放下茶盏,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商人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松。正妻同意、官府备案、年过三十无子、不得超过两人——这几条,一条都不能少。若有强取豪夺、逼良为妾的,罚银五千两,剥夺商籍。这条要写清楚,写明白,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闹著玩的。”
    几个手下纷纷点头,各自领了差事,下去擬细则了。
    ——
    张明远走后,皇上独自坐在殿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方才说了士、说了农、说了工、说了商,唯独有一桩,他没提。
    兵。
    那些当兵的,怎么办?
    皇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年轻的面孔——东征回来的將士们,一个个黑瘦黑瘦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
    他们在倭国拼死拼活,拿命换了四府之地,换了琉球和李朝的归附。可他们回了家,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不是不想娶,是娶不起。
    当兵的能有多少餉银?够自己吃饱就不错了,哪来的钱娶妻?就算有人肯嫁,彩礼、酒席、房子,哪一样不要钱?那些立了功、得了赏赐的还好些,可大多数的普通士兵呢?拼了一场命,回来还是光棍一条。
    皇上想起林淡说的那句话——“勇者先亡”。
    战场上,冲在最前面的,死得最快。活下来的,未必是最勇敢的,但一定是最幸运的。可那些死了的,连个后都没留下。他们的勇敢,他们的血性,就这么断了。
    若是有朝一日,大靖再打仗,还有谁愿意冲在前面?
    皇上睁开眼睛,嘆了口气。
    他想给那些当兵的找条出路,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总不能下旨让姑娘们嫁给当兵的吧?那不成抢亲了?可要是不管,那些拼了命的將士们,回来连个家都成不了,这算怎么回事?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
    “算了,”他喃喃道,“先放一放。容朕再想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紫宸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几只麻雀在檐下嘰嘰喳喳地叫著,不知在爭什么。
    皇上看著那几只麻雀,忽然笑了。
    “夏守忠。”
    夏守忠连忙上前:“奴才在。”
    “你说,朕今儿这一道旨意下去,那些商人会不会跳脚?”
    夏守忠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皇上,怕是……会有些议论。”
    “议论?”皇上冷笑一声,“让他们议论去。朕倒要看看,谁敢跳出来。”
    夏守忠不敢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