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一文不值

    那白须老者悬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他这辈子活了不知多少个年头,从一个下界的散修一路熬到现在,自认见惯了大风大浪。可眼下这场面,把他那点见识全都冲得七零八落。
    一个女魔头,隨手就把他带来的整支舰队捏成了粉末。
    而那个站在黑洞边上、从头到尾一根手指都没动过的青衫男子,才是最让他脊背发凉的存在。
    苏林迈著步子走了过来。
    他没急著开口,先是绕著那老者转了半圈,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货架上的旧货。
    “你叫什么。”
    老者喉结动了动,声音发飘。
    “老……老夫,玄清子。九天盪魔宗,副宗主。”
    “副宗主。”苏林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街坊閒聊,“官不小啊。这么大的官,出门办案连尸体凉透了几天都不看一眼,张口就喊打喊杀。你们天庭的办案手册,是不是缺了勘验现场这一页。”
    玄清子被噎得满脸通红。
    苏红綾在后头扛著剑,听得直乐。
    “老头子这话在理。我要是这老道的上司,非得把他这副宗主的位子擼了不可。这办事效率,比咱们那位六师妹算帐还慢。”
    顾秋月抱著金算盘,头也不抬。
    “二师姐,你这话就没道理了。我算帐那叫又快又准,一文钱都不会错。他这叫又慢又蠢,两码事。”
    “行行行,你算得快,你了不起。”
    苏林懒得听这俩人拌嘴,抬手止住了后头的动静。
    他看著玄清子,忽然嘆了口气。
    这老道其实挺冤的。
    真凶前脚屠了司天宗,把好处搜刮乾净,后脚就设下这么个局,专等著別人来钻。这玄清子不过是个赶来收尸抢功的倒霉蛋,稀里糊涂就成了背锅的。
    可冤归冤,谁让他嘴太臭,上来就把“魔孽”两个字往人脸上砸。
    “我问你几句话。”苏林开口,“你如实答,我留你一条命。你要是敢耍花样,或者脑子里搞什么自爆的把戏。”
    苏林顿了顿。
    “那你可以试试。看是你的神魂炸得快,还是我封得快。”
    玄清子浑身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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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说,老夫全说。”玄清子把头点得像捣蒜,哪还有半点副宗主的架子。
    “司天宗被灭这事,你们天庭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三日前。”玄清子咽了口唾沫,“宗门里推演天机的观星台,突然感应到司天宗方位的气运彻底断绝。这才命老夫带队前来查探。”
    “查探。”苏林嘴角勾了勾,“查探你还带著几十艘战舰上千號人。你这是查探,还是抄家。”
    玄清子:“……”
    洛夕眉在一旁轻摇摺扇,那只白金色的右眼里满是讥誚。
    “师尊,您就別为难他了。哪回不是先把人绑了,再慢慢琢磨这人到底有没有罪。”
    这话戳到了玄清子的痛处。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著满地司天宗弟子那空洞的眼窝,那句辩解到底没能说出口。
    苏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冷笑。
    看吧,连这老道自己都心虚。
    今天要不是撞上了他们这群不讲道理的疯子,这老道估计已经把“魔孽伏诛”的功劳报上去,坐等升官发財了。
    “换个问题。”苏林指了指脚下那个黑漆漆的洞口,“这下面藏著什么,你知道吗。”
    玄清子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洞口正往外喷涌著浓稠的魔气,伴隨著一阵阵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低沉喘息。老道只是看了一眼,脸色就变得惨白。
    “这……这气息……”玄清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对。这不对。老夫在典籍里见过这种记载。这是……食气蛊巢的味道。”
    “食气蛊巢。”苏林眉头一挑,“说清楚。”
    玄清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上古之时,天外天曾爆发过一场大战。有一群来歷不明的存在,专门以吞噬各方世界的本源气运为食。他们不修法则,不炼神通,只靠一种名为食气蛊的诡异手段,將整片星域的生灵、灵脉、乃至气运,尽数抽乾。”
    “后来这群东西被天庭的先祖联手镇压,封印在了天外天的最深处。老夫本以为,那不过是些骗人的传说。”
    玄清子看著那个不断蠕动的黑洞,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恐惧。
    “可这味道……分明就是食气蛊巢甦醒的徵兆。屠了司天宗的,恐怕不是什么魔界的人。”
    “是那群被封印的东西,出来了。”
    此话一出,观星阁內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苏红綾挠了挠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什么食气蛊,什么上古大战。老头子你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打。”
    “二师姐,你脑子里就不能装点別的。”楚薇薇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隨即转向苏林,那张清纯的小脸上难得露出几分正经,“师尊,薇薇觉得这老道没说谎。这黑洞里的气息確实古怪,它不像魔气那样张扬暴戾,反而透著一股子……贪婪。像是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
    苏林沉默地听著。
    他心里那点疑惑,此刻渐渐串联了起来。
    从下界的飞升接引台,到太荒仙域的血斗场和厄难血莲,再到如今这天外天的食气蛊巢。
    这他娘的,简直是套娃。
    苏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师尊,您在想什么。”寒月走上前来,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带著几分探究。
    “在想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苏林收回思绪,看向玄清子,“你们天庭的先祖,既然镇压了这群东西,那镇压的地点在哪。这黑洞,是不是通往那个封印之地。”
    玄清子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挣扎与恐惧。
    “这……这是天庭的最高机密。老夫……老夫不能说。”
    “不能说。”苏林淡淡地重复了一遍。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併拢,虚空对著玄清子的眉心轻轻一点。
    一股混沌神识悄无声息地探了过去。
    玄清子只觉得脑海中一片天旋地转,那些他视若性命的宗门禁制、神魂烙印,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薄纸一般层层碎裂。
    “住手。你不能这样。这是搜魂。这是禁忌之术。”玄清子发出绝望的嘶吼。
    “禁忌。”苏林收回手指,眼神冰冷,“你们把活人钉在钉子上当標本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禁忌。你们抽乾下界飞升者道果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禁忌。”
    “別跟我谈规矩。”
    “在我这里,你们天庭那套东西,一文不值。”
    玄清子瘫软在半空,眼神彻底黯淡了下去。他那大半的记忆,已经被苏林尽数翻阅。
    苏林闭上眼,飞速地筛选著那些涌入脑海的信息。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果然。”
    “师尊,查到什么了。”洛夕眉凑了过来。
    “天外天的最深处,有一片被称为归墟的地方。”苏林缓缓开口,“那里就是当年天庭先祖镇压食气蛊的封印之地。而这个黑洞……”
    苏林看了一眼脚下那不断喷涌魔气的洞口。
    “它就是一条通道。一条从司天宗,直通归墟封印的通道。”
    “换句话说,屠了司天宗的那群东西,是从归墟里爬出来的。它们杀光了这里所有的人,抽乾了这里所有的气运,然后又顺著这条通道,回到了归墟。”
    苏红綾一听,眼睛立马亮了。
    “那不就结了。顺著这洞钻下去,把那群偷吃的东西全宰了,不就完事了。”
    “二师姐,你能不能动动脑子。”顾秋月放下算盘,一脸的无奈,“归墟是天庭先祖联手才勉强镇压住的地方。那群东西能屠了司天宗,说明封印已经鬆动了。咱们贸然钻进去,那是嫌自己命长。”
    “怕什么。”苏红綾把巨剑往地上一杵,满脸的不服气,“咱们现在七个金仙,还怕几个偷吃的蛊虫不成。”
    苏林没接话。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向那个不断喷吐黑气的洞口。
    那缕黑气一沾上他的指尖,就疯了似的往皮肉里钻,透著一股要把人从里到外掏空的贪婪劲儿。苏林没动,任由它钻。
    片刻之后,那缕黑气才被丹田里那株世界之树的混沌之力慢慢磨碎,化作一点微光散了。
    就这么一下的功夫,苏林的脸色沉了下来。
    “红綾,把剑收了。”
    苏红綾愣住。她还从没见过师尊在她想打架的时候,用这种语气说话。往常师尊要么懒得管她,要么隨口一句“看情况”,可这回,那两个字里透著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
    “老头子,你干嘛这么严肃。”
    “你们过来看。”苏林把那缕黑气托在掌心,“都用神识感应一下这东西。”
    几个徒弟凑了上来。
    最先变脸的是慕清雪。
    她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忌惮。
    “师尊,这东西……它在啃我的寒冰法则。”慕清雪的声音清冷,却透著几分凝重,“我刚放出一丝极寒之力去探它,那力量就凭空少了一块。像是被咬掉的。”
    “不止是啃。”洛夕眉那只白金色的右眼死死盯著那缕黑气,语气第一次这么严肃,“它是把清雪的法则,变成了它自己的一部分。师尊,这东西要是钻进人体內,会顺著经脉把修士毕生所悟的道,一丝一丝地拆下来,然后吃掉。”
    “吃道。”苏林点了点头,“说得没错。”
    他站起身,隨手一捏,將那缕黑气碾成了虚无。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不怕,却打不过。”
    苏林环视一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轻鬆。
    “我们现在的境界,是金仙。金仙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参悟天地法则,把这天地间的道,借来用一用。”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团混沌仙元。
    “红綾的石化,清雪的寒冰,夕眉的仙魔,说到底,都是从这方天地里『借』来的力量。我们借得多,借得精,所以我们比寻常的金仙要强。”
    “可这食气蛊,它专门吃『借』来的东西。”
    苏林的声音一顿。
    “你们想想。我们把天地法则借到身上,一头扎进那归墟里。人家一张嘴,把我们借来的法则全给吃了。到那个时候,我们这七个金仙,会变成什么。”
    苏红綾的脸色变了。
    “变成……七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顾秋月接过话头,金色的眸子里满是后怕,她那把金算盘都下意识地攥紧了,“师尊,照您这么说,我们越强,餵它吃得越饱。”
    “聪明。”苏林讚许地看了她一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怕它,却又打不过它。硬碰硬,就是给它送菜。”
    观星阁內一片死寂。
    苏红綾那股子隨时准备往下跳的莽劲,总算是被这番话给浇灭了。
    她把巨剑往地上一杵,鬱闷地嘟囔:“合著这偷吃的蛊虫,还是咱们的克星。这算什么事啊。”
    瘫在半空的玄清子听到这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被他一口一个“魔孽”骂上来的青衫男子,此刻分析起食气蛊的弱点,竟然比他们天庭那些专门研究此道的老古董还要透彻。
    “那……那位道友。”玄清子壮著胆子开口,“既然你也知道这食气蛊的厉害,为何还要打探归墟的位置。莫非,你还真敢闯进去不成。”
    苏林瞥了他一眼。
    “闯,肯定是要闯的。”
    他这话一出,玄清子差点没背过气去。
    “但不是现在。”苏林转过身,重新看向自己那七个徒弟,“也不是以我们现在这副金仙的身子骨去闯。”
    “师尊的意思是。”寒月心思最是縝密,隱隱抓住了什么。
    “我们得先突破。”苏林缓缓吐出几个字,“从金仙,突破到太乙金仙。”
    太乙金仙。
    这四个字砸下来,几个徒弟的表情都变得郑重起来。
    这一路走来,她们从下界的合体、大乘,一路杀到上界的地仙、天仙、金仙。每一步都踩著刀尖,靠著师尊的庇护和无数的机缘才走了过来。
    可太乙金仙,是她们从未触及过的领域。
    “老头子,这太乙金仙,跟咱们现在的金仙,差在哪。”苏红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