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咱们这趟可发了

    弦音城的库房比顾秋月想像中还要肥。
    她蹲在一排顶到天花板的玉匣前面,金算盘搁在膝头,珠子拨得噼啪连成一片,那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师尊,咱们这趟可发了!”她从一个匣子里捧出一块通体流光的灵髓,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光这一块星髓玉,整个九州商会的家底都换不来。这老城主搜颳了几万年,是真能攒啊。”
    “能攒有什么用。”苏红綾靠在门框上剔牙,“最后还不是便宜了咱们。我看这老头活得也憋屈,攒了一仓库好东西,自己一样没捨得用,全锁这儿落灰。”
    “这叫守財奴。”洛夕眉摇著摺扇飘进来,那只白金色的异瞳在满屋的宝光里转了一圈,“老六,你可得引以为戒。再这么搂下去,將来你那储物袋也得变成这副德行。”
    “这话就外行了。”顾秋月头也不抬,手上往袋里塞东西的动作半点没停,“我那叫流动资金,他那叫死帐。完全两码事。”
    苏林站在库房外的迴廊上,懒得进去掺和。
    天井里那座万年钟楼塌成了一片废墟,铜屑混著尘灰,被夜风一吹,扬起一层薄薄的雾。整座弦音城的银光在城主死后黯淡了大半,那些原本绷得笔直的律法丝线,此刻软塌塌地垂在半空,断了魂似的。
    城里已经乱起来了。
    失了那把压在头顶的琴,憋了万年的人心,一夜之间全鬆了绑。有连夜收拾细软要走的,有趁火打劫闯进富户宅院的,也有几个胆大的聚在街口,扯著嗓子爭论这城往后该归谁管。
    苏林听著那些嘈杂,没什么想法。
    他放了笼里的鸟,至於鸟出去之后是飞是落,那是鸟自己的造化。他管不著,也不想管。
    “都搬利索点。”苏林朝里头喊了一句,“天亮前走。这城眼下乱,咱们这艘船停久了招眼。”
    “知道啦师尊。”楚薇薇抱著一摞从城主丹房顺来的玉瓶蹦出来,那双紫眸亮晶晶的,“您看薇薇找著什么了。这老头藏了好几味天外天的本地毒草,有两株薇薇连名字都没听过呢。这下够薇薇研究小半年的。”
    “你能不能少惦记点毒。”苏林扶额。
    “毒怎么了,毒能救命也能要命。”楚薇薇把瓶子搂得更紧,“再说了,薇薇这是为了师尊好。万一路上遇著难缠的,薇薇隨手就能配出对症的方子。”
    她那点歪理,苏林懒得拆。
    天將亮的时候,破空梭从城外的陨石带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弦音城的上空。
    温子安站在残破的城门口送行。
    他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袍,背著个不大的包袱,看著倒像个要出远门的教书先生。那把玉骨摺扇收在袖里,没再摇。
    “苏城主这一去,是奔司天宗了。”温子安抬头看著停在半空的战舰,“那地方专研星轨,天外天的虚空航路,没有谁比他们摸得更熟。你们隨便去哪的门路,问他们准没错。”
    “你呢。”苏林站在舷梯上,回头看他。
    “温某想趁这乱子,去外头转转。”温子安笑了笑,那笑里头总算有了点真东西,“在这一根弦上掛了几万年,也该松松筋骨了。”
    景霆从舱里探出半个身子,瞥了温子安一眼,到底没说什么,缩了回去。
    这两个原本同在天罡星君手底下討生活的人,如今一个跟著拆庙,一个转身要走,倒也没什么好敘旧的。
    破空梭尾焰一吐,拔地而起。
    弦音城那片黯淡的银光,连同城门口那道灰色的身影,很快就缩成了脚下一枚模糊的印记。
    舱里头,顾秋月还在清点。
    她把战利品按品类码成一摞一摞的,金算盘搁在最上头,一脸的志得意满。
    “师尊,咱们现在的家底,怕是能在这天外天横著走了。”
    “横著走容易,走到地方难。”苏林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一杯灵茶,“晏如丝,把那艘船里头存的星图调出来。司天宗的坐標,景霆给过你了吧。”
    晏如丝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一卷淡蓝色的星图铺在了案上。
    这女人自打跟著上了船,活儿干得越发利索,存在感低得像舱壁上的一道纹路。可每回真要用人的时候,她总能第一个把东西递到手边。
    苏林低头看那星图。
    从弦音城到司天宗,要横穿大半片虚空,沿途標著几处显眼的航標,也標著几片用红线圈出来的禁地。
    “这红圈是什么。”苏红綾凑过来,伸手就要去戳。
    “別碰。”晏如丝赶忙拦住她,“红綾姑娘,这是星图上標的乱流区。天外天的虚空看著平静,底下藏著许多法则崩坏的口子。寻常的飞舟一头扎进去,连渣都剩不下。”
    “这么凶。”苏红綾缩回手,撇了撇嘴,“那咱们绕著走唄。”
    “绕。”顾秋月在旁边算了算,眉头皱起来,“绕一圈得多走小半个月。师尊,时间上划不划算?”
    “划算。”苏林放下茶杯,“命比时间值钱。绕。”
    破空梭便依著星图,慢悠悠地拐了个大弯,避开那几片红圈,朝著司天宗的方向稳稳推进。
    虚空航行枯燥,可天外天的枯燥,到底跟太荒仙域那种死气沉沉的枯燥不一样。
    舷窗外的景致,时常变著花样。
    头一日,他们穿过一片由碎裂星辰组成的浅滩。
    那些星辰早就死透了,只剩下大大小小的残核,悬在虚空里慢慢打著转。残核表面覆著一层晶莹的霜,霜里头封著远古时候的光,破空梭从旁边擦过去,那些光便顺著舰体的反光一路淌,把整艘船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好看。”叶幽趴在舷窗上,墨绿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外头,“能吃吗。”
    “你能不能看见点东西就想往嘴里塞。”楚薇薇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那是死了几亿年的星核,硬得很,硌掉你的牙。”
    “哦。”叶幽应了一声,鼻尖还是贴在窗上没挪开。
    第二日,景致又换了。
    破空梭驶进一片暖色的星云带。
    这片星云不像別处那样狂乱,反倒温吞吞地铺展开来,橙红里揉著鹅黄,像是谁打翻了一缸熬得正稠的蜜糖,沿著虚空缓缓地淌。星云深处,零星浮著些拳头大小的光球,隨著船行的气流,一顛一顛地往两边盪开。
    “这地方倒是养眼。”洛夕眉摇著摺扇,难得没挑刺,“比咱们那破岛上的星云还要柔和几分。”
    “柔和归柔和,邪门也是真邪门。”晏如丝站在一旁,小声补了一句,“前辈,这片叫醉仙云。这里头的光球,吸一口能让人飘飘欲仙,吸多了,神魂就再也回不来了,会一直飘在这片云里头,化成新的光球。”
    苏红綾刚把头凑到舷窗边,听了这话,又默默缩了回去。
    “合著这一片片好看的,全是吃人的。”她嘟囔,“这天外天,处处是坑啊。”
    “天底下好看的东西,多半都带刺。”苏林靠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你那柄破剑,磨得鋥亮,照样砍人。”
    苏红綾一时竟无言以对。
    破空梭在那片醉仙云里穿行了整整一日。
    到了第三日,云散了,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由无数细碎光点匯成的星河,横亘在虚空正中。那星河宽得望不到边,光点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缓缓流动,发出一种极轻的、像是远处有人在低声哼唱的嗡鸣。
    “这又是什么吃人的玩意儿。”苏红綾学乖了,先问了再说。
    晏如丝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这个……如丝也不知道。星图上没標。”
    “没標的才有意思。”苏林睁开眼,坐直了身子,盯著那条星河看了片刻,神色微微一动。
    那河里头流的,不是寻常的星辰碎屑。
    每一个光点,都裹著一缕极其微弱的法则。这些法则杂而不乱,有金的锐,有木的生,有水的柔,林林总总,全往一个方向匯。
    “是法则河。”他低声道,“天外天的法则,会自己流动匯聚。这条河,怕是连著某个法则匯聚的源头。”
    “源头里有好东西吗。”顾秋月眼睛一亮,金算盘下意识就拨了一下。
    “不知道。”苏林摇头,“但顺著这河走,方向跟司天宗一致。省得绕路了。”
    破空梭便贴著那条法则河的边缘,缓缓而行。
    河里头的光点不时溅出来几粒,落在舰体的护盾上,激起一圈圈极淡的涟漪,隨后被护盾吸收,化进了船身。这一路下来,破空梭那层缴获来的隱匿涂层,竟隱隱泛起了一层流转的微光。
    “老头子,你看这船。”苏红綾拍了拍舱壁,“是不是变结实了。”
    “嗯。”苏林点头,“喝了一路的法则汤,能不结实吗。”
    舱里头难得安生了几日。
    苏红綾沉迷於她新得的石化大道,整天对著舱里的桌椅板凳比划,一会儿把茶杯定在半空,一会儿又把叶幽啃了一半的兽骨定住。
    叶幽为此跟她吵了好几架,每回都是张著嘴要咬那块定住的骨头,结果一口啃在空气上,气得直瞪眼。
    “二师姐你够了啊。”叶幽难得地拔高了声音,“幽儿的骨头。”
    “练手嘛,练手。”苏红綾嘿嘿一笑,把骨头还原,“给你给你。瞧把你急的。”
    楚薇薇则把从城主丹房顺来的那几味毒草摊了一桌子,挨个研磨炮製,整间船舱常年飘著各种古怪的味道。有时候是甜的,有时候是苦的,有那么一回还飘出一股子焦糊味,呛得眾人差点把船舱门给拆了透气。
    “楚老三你能不能去船尾搞。”苏红綾捂著鼻子直嚷嚷,“熏死人了。”
    “这是凝魂草的本味,难闻是难闻,可金贵著呢。”楚薇薇头也不抬,手上捣药的动作不停,“二师姐你不懂別瞎说。”
    苏林坐在主位上,由著这帮人闹腾。
    只要不动手,不下毒到他茶杯里,不把船给拆了,这点嘈杂他还受得住。比起弦音城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整齐安静,他倒情愿听这帮孽徒没完没了的拌嘴。
    寒月和慕清雪则安分得多。
    两人各占了船舱一角,默默打坐,借著这一路法则河的滋养稳固境界。寒月那身皇道龙气越发凝实,慕清雪周身的寒意也愈发精纯,连带著她落脚的那片舱板,都常年凝著一层薄霜。
    第五日上头。
    破空梭驶离了法则河,前方的虚空里,远远地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影。
    那山悬在虚空中,没有根,孤零零地浮著。山体通体呈一种温润的玉白色,山顶被一团终年不散的云雾笼罩,云雾里头,隱隱透出一片片错落的楼阁飞檐。
    最奇的是那山的四周。
    无数颗大小不一的星辰,绕著那座山,缓缓地转。
    近的,悬在半山腰,触手可及。远的,隱在云雾深处,只剩一点微光。这些星辰排布得极有章法,明明在动,却又彼此相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著某种古老的规律,一颗一颗地拨弄著。
    “到了。”晏如丝望著那座山,声音里头带了几分敬意,“前辈,那就是司天宗。天外天里,最懂星轨的地方。”
    苏红綾扒著舷窗,看那满山满天的星辰绕著转,嘖嘖出声。
    “好傢伙,这宗门是把整片星空都搬自家后院来了。”她咂咂嘴,“这得多大的手笔。”
    “人家研究的就是这个。”顾秋月抱著算盘凑过来,金色的眸子在那些星辰上扫来扫去,已经开始盘算这一颗颗星辰值几个钱了,“师尊,您看那些星星,是真的星辰,还是法器做的?要是真的,隨便摘一颗回去……”
    “你能不能消停点。”苏林敲了敲她的脑门,“到了人家地盘上,把你那只搂钱的爪子收一收。这司天宗虽说中立,可在天外天能立足这么久,绝不是什么软柿子。”
    顾秋月朝著苏林笑了笑,把算盘往身后藏了藏。
    破空梭缓缓地朝那座山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