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无明巢

    第343章 无明巢
    那上面坐著一个老者。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没有內臟,只有一团灰濛濛的雾在缓缓旋转。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可那空白中,却传出声音。不是嘴在说话,是整个身体在发声,如风吹过空洞的陶罐,呜呜的,沉沉的。
    “我是谁?”他问。
    声音中满是迷茫,如一个在浓雾中走了很久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他问的不是別人,是自己。可自己也不知道。
    我站在他面前,看著他。他没有看我,或者说,他看不见我。他的眼睛,如果那空白处有眼睛的话,望著虚空,望著那团永远也拨不开的雾。
    “你是你。”我说。
    他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听不见,是听不懂。“你”和“我”,对他而言,是没有意义的词汇。他连“自己”都没有,如何能听懂“你是你”?
    我离开老者,走向下一个结节。
    那上面坐著一个女子。她的轮廓很美,长发如瀑,腰肢纤细,整个人像一块浸在紫雾柔光里的熟红玉,丰腴的轮廓被深紫色长裙紧紧裹住,沉甸甸的暖和隨著坐姿毫无保留地炸开,撞得人呼吸瞬间发紧。肩线被无袖剪裁衬得锋利,饱满胸型被高收腰的裙身撑得极具张力,暖白肌肤泛著油亮光泽,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腰腹被裙身褶皱半掩,而大开叉的裙摆让大腿毫无遮挡地展露,丰腴的弧度与肌理在柔光下泛著瓷白光泽,每一寸暖和都透著带著侵略性的媚意。她抬手撩发的姿態,让胸线与腰胯的曲线连成一道极具衝击力的弧。
    可她的身体也是半透明的,內里也只有一团灰濛濛的雾。她在哭。没有声音的哭,只有身体的颤动,一下,一下,又一下。那颤动通过半透明的地面传过来,如心跳,如脉搏。
    “我从哪里来?”她问。
    声音比老者的更轻,更细,如一根蛛丝在风中飘荡,隨时会断。她问的不是地理上的来处,是本源。她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有她,为什么她不是別人。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从父母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不是她要的答案。她要的答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结节上,坐著一个少年。他的身形瘦小,蜷缩成一团,双手抱著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他没有哭,没有问,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的身体在发抖,如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我蹲下来,靠近他。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可在这寂静的空间中,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如钟磬。
    “我要到哪里去?”他问。
    他没有等答案,也许他知道,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只是问,问给自己听,问给虚空听,问给那个永远不会回答的天听。
    我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也曾坐在山顶,望著远方,问过同样的问题。我要到哪里去?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活著是为了什么?没有人回答我。后来我入了道门,以为找到了答案。可此刻站在这无明巢中,听著这个少年的问,我忽然不確定了。我找到的答案,是真的答案,还是另一个问题?
    我站起身,离开那个少年。
    结节上的生灵们,有的在问“我是谁”,有的在问“我从哪里来”,有的在问“我要到哪里去”。这三个问题,是世间一切迷茫的根源。它们如三根绳索,將无数生灵捆在这无明巢中,挣脱不得。
    可也有问別的。
    一个中年男子,反覆问:“我为什么活著?”他的声音很大,如擂鼓,如雷鸣。整个空间都在他的声音中震颤。可他的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为什么”本身,就是一个无底洞。你填进去任何东西,它都会继续问“为什么”。
    一个老妇人,反覆问:“他为什么离开我?”她的声音很轻,如嘆息,如囈语。她问的不是哲学,是具体的人,具体的事。可具体的问题,在这无明巢中,也得不到答案。因为离开的原因,也许连离开的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
    一个孩子,反覆问:“明天会下雨吗?”他的问题最小,最具体,可也最无解。因为明天还没有来,没有人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他问的不是天气,是“確定”。他想要一个確定的、不会变的、可以依靠的东西。可这世上,哪有確定?
    我穿过大厅,走向更深处的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四壁也是半透明的、软软的,如走在一条巨大的食道中。壁上有无数细小的凸起,每个凸起都是一个结节,每个结节上都坐著一个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人影。它们的问更轻,更细,如蚊蚋,如尘埃。
    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问:“我是不是错了?”另一个在问:“他喜不喜欢我?”还有一个在问:“我能不能做到?”这些问,如无数根细针,扎在心上,不疼,却密密麻麻,让人无处可逃。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这里没有结节,没有半透明的人影,只有一团巨大的、浓稠的、如墨汁般的雾。雾在缓缓旋转,如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个东西。我看不清它是什么,只觉得它在看我。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存在”看。它在那里,我便无法忽视它。
    我走进雾中。雾很浓,浓到伸手不见五指。可我能感觉到它,它在我皮肤上,如无数只极小的手在轻轻抚摸;它在我的鼻腔中,如潮湿的、发霉的、很久没有人住过的老屋的气息;它在我的心中,如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朝漩涡中心走去。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压在我肩上,如一座山。我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力。腿在发抖,呼吸在急促,汗水从额头滴下,落入雾中,无声无息。
    终於,我走到了中心。
    那里悬浮著一个巨大的茧。茧是椭圆形的,长约三丈,高约两丈,表面光滑如镜,却又不透明,如一块巨大的黑曜石。茧上没有任何纹路,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在”。它在那里,如宇宙的中心,如万物的源头。
    我伸手触摸茧面。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茧中涌出,不是吸我的手,是吸我的意识。我眼前一黑,再睁开时,我已经不在无明巢中,而是在一片陌生的天地里。
    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是一个农夫,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有一个妻子,两个儿子,三间茅屋,五亩薄田。日子很苦,可我不觉得苦。因为大家都这样。直到有一天,蝗虫来了。铺天盖地的蝗虫,吃光了庄稼,吃光了树叶,吃光了草根。颗粒无收。我跪在田埂上,望著光禿禿的土地,问:“为什么是我?”没有回答。
    妻子病了,无钱医治。儿子饿得哇哇哭。我去邻村借粮,被狗咬了出来。我站在村口,望著灰濛濛的天,问:“我该怎么办?”没有回答。后来妻子死了,几子送人了,我一个人守著那三间茅屋,五亩薄田。
    我不再问为什么,不再问怎么办。我只是活著,如一头牛,如一条狗,如一块石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活著,可我还活著。
    画面一转,我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是一个书生,寒窗十年,满腹经纶。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第一。
    我中了状元,披红掛彩,骑著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万人空巷,爭睹风采。
    我笑著,向两边挥手。可笑著笑著,我忽然问自己:“我是谁?”我不是那个寒窗十年的穷书生了吗?我不是那个被同窗嘲笑、被先生责骂、被父亲逼著读书的苦孩子了吗?我是状元,可状元是我吗?我脱下官服,换上布衣,走在街上,没有人认识我。
    我鬆了一口气,可又一阵空虚。我到底是谁?是那个被万人簇拥的状元,还是这个无人认识的布衣?我不知道。
    画面再转,我变成了一个女人。
    我是一个母亲,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她叫我妈妈,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如糯米糰子。我抱著她,觉得世上一切苦都值了。
    可有一天,她在河边玩,掉进了水里。我跳下去救她,可我不会游泳。我抱著她,在水里挣扎。水灌进我的鼻子,灌进我的嘴,灌进我的肺。
    我想喊救命,可喊不出来。最后,我沉下去了,她还在我怀里,闭著眼睛,如睡著一般。我死了,可我的意识还在。我问:“为什么?”没有人回答。我问:“我女儿呢?”没有人回答。我问:“这算什么?”没有人回答。
    无数个“我”,无数个“为什么”,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它们如潮水般涌来,將我淹没。我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我,哪一个是假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也许“我”本就是一个问题,不是一个答案。
    就在我快要被这些问淹没时,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
    是我自己的声音,可又不是现在的我,是那个坐在蒲团上、在洞府中打坐的我。那个我说:“你不在任何问题中。你是问问题的那个人。
    “1
    我猛地睁开眼。
    我还站在茧前,手还触在茧面上。可茧变了。它不再是黑色的,而是透明的,如一块巨大的水晶。水晶中,有一个东西。不是人,不是物,不是任何可以名状的东西。它只是一团光,一团极淡极淡的、如晨曦般的光。
    那光在缓缓跳动,如心跳,如呼吸。
    我忽然明白了。这茧中封著的,不是某个具体的迷茫,而是“迷茫”本身。
    它是世间一切无明的源头。它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如虚空,如大道。
    它不是恶的,不是善的,不是对的,不是错的。它只是在那里,如一面镜子,映出每一个生灵心中的问。那些问,不是它给的,是眾生自己带来的。它只是收著,存著,如一个巨大的仓库。
    我收回手,茧中的光暗了暗,又亮了。它不在意我来,也不在意我走。它在,如如不动。
    我转身,离开这个空间,走出通道,走出大厅,走出孔洞。回到巢外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巢依旧在那里,如一座城,如一朵云,如一个梦。
    它的表面,无数孔洞中的光依旧忽明忽暗,如无数人在眨眼,如无数人在问。
    我在无明巢外站了很久。
    看著那些光,听著那些嗡鸣,闻著那潮湿的、发霉的、如老屋般的气息。我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他说,无明不是无知,是不知“知”。你知道自己不知道,便不是无明。无明是你连自己不知道都不知道。你以为你知道,其实你不知道。
    你甚至不知道“知道”是什么。
    那些巢中的生灵,便是如此。
    他们问“我是谁”,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而是因为他们连“不知道”都不知道。他们以为问出来,便会有答案。可答案不在问中,在问之外。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无明巢渐渐隱入虚空,如一座海市蜃楼,看得见,却摸不著。
    可我知道,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从第一个生灵生出第一缕迷茫开始,到最后一个生灵灭去最后一缕迷茫结束。它比一切神庙都古老,比一切经典都深邃。因为它里面装著的,是眾生最真实、最脆弱、也最珍贵的东西,他们的问。
    从无明巢出来,我站在虚空中,身后是那座如城池般巨大的巢穴。它的表面,无数孔洞中的光依旧忽明忽暗,如无数人在眨眼,如无数人在问。我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虚空中並没有空气可吸,可那个动作让我觉得自己还活著,然后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这一步,又跨过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