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5章 绝路

    第865章 绝路
    亚当摇了摇头,那张介於虚幻与真实之间的面孔上,没有任何情绪的涟漪。
    他放弃了继续向著那个无解的谜题深处探寻。
    他曾与埃德温交手,在那场无声的交锋中,他尝试动用了“作家”的权柄,试图修改现实,为自己的计划铺路。
    但那个人像一块无法被写入任何文字的顽石,坚硬、沉默,甚至反过来逼迫他不得不调整了筹谋已久的剧本。
    从那一刻起,亚当就收起了所有轻视。
    埃德温·霍华德,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变量,已经超出了他这个作家能掌控的范畴。
    与其在这里徒劳地猜测一个无法被观测的角色,不如將视线投向眼前这片由眾生之念掀起的怒海狂涛。
    这股力量,纯粹、磅礴,充满了变革的原始衝动。
    他站在这片精神海洋的岸边,看著那道巨浪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向著现实世界的堤坝狠狠拍去。
    这股浪潮,可以摧毁一个旧的时代。
    同样,也可以————托起一位新的神明。
    贝克兰德,白金汉宫。
    议政厅里的空气凝滯得像一块铅。
    雕花的红木长桌上,水晶菸灰缸里堆满了捻灭的雪茄,它们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一堆烧焦的尸体。
    没有人说话,只有墙壁上的落地钟,在用单调的滴答声切割著死寂。
    “冷处理。”
    终於,海军大臣,阿德米索尔上將乾巴巴地吐出这个词“这是丑闻,不是战爭。
    民眾的愤怒就像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几天,他们就会去找新的乐子了。”
    “他们正在拆除乔治三世陛下的雕像,用的是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起重机。”
    財政大臣的声音很低,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这是暴动!是叛国!”
    陆军大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咖啡杯嗡嗡作响,“我建议立刻宣布戒严,让第七装甲团进城!”
    “然后呢?”
    財政大臣冷冷地反问,“让坦克开上水仙花街,用机枪对付那些手里只拿著抗议標语的工人?你想让贝克兰德变成第二个弗萨克吗?別忘了,他们的儿子、兄弟、父亲,有很多就在你的部队里服役。”
    陆军大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都低估了那场风暴的烈度。
    在这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和政客的认知里,平民是模糊的、是沉默的大多数。
    他们可以被报纸上的社论引导,被麵包和马戏安抚。
    他们是数字,是税收,是工厂里可替换的零件。
    他们从未真正理解过,对於那些在工厂的浓烟和蒸汽中挣扎求生的人来说,埃德温·霍华德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一个遥远的、印在报纸上的富豪符號。
    他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利益。
    他是每天缩短半小时的工时,是周末能带孩子去公园晒太阳的假期,是受伤后能拿到手的抚恤金,是那个唯一会在议会上,为他们说话的人。
    现在,这个唯一的人,被国王和首相,用最卑劣的手段出卖了。
    这就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不是什么政治博弈。
    这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每一个从霍华德工业的改革中获益的工人脸上。
    更关键的是,这次的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索。
    点燃的是工人们因为不公的待遇所积累的愤怒————
    而愤怒的火焰一旦被点燃,就不再是几句空洞的安抚和承诺能够扑灭的了。
    而这火焰已经烧到了宫殿的门口。
    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码头的起重机停止了轰鸣,连平日里最繁忙的证券交易所叶门可罗雀。
    整个贝克兰德,整个鲁恩王国,正在经歷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停摆。
    隨之而来的,则是商人们的怒火。
    他们的怒火甚至比工人更加直接,一封封措辞严厉的信函雪片般飞进宫里,质问王室为何要毁掉这大好的商业环境。
    面对这滔天的压力,三大教会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只是守著自己教堂的一亩三分地,並不打算介入这次的事件。
    真神们高踞於星界,祂们的目光或许会垂怜眾生,但绝不会为一个失去了民心与信仰的国王背书。
    锚点,才是祂们存在的基石。
    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最终,在一次只有王国最高层参与的秘密会议上,那个骯脏的决定被艰难地做出了。
    让乔治三世和首相以及相关人员,成为祭品。
    用他们的头颅,来平息这场足以顛覆王国的风暴。
    然而,当他们派出王室卫队,前往国王的寢宫“请”他去议会发表退位演说时,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乔治三世,跑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雨夜中狂奔,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
    雨刮器徒劳地扫著挡风玻璃,將城市的霓虹灯光搅成一团团模糊的色块,然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乔治三世的双手死死攥著胡桃木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还有机会,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那就是————黑皇的唯一性。
    这是代表著扭曲规则与重塑秩序的至高权柄。
    为了容纳它,他需要一场对现有社会秩序的“扭曲”和“重塑”。
    这也是他这些年,会顺水推舟,借著埃德温掀起的浪潮,颁布了大量偏向工人阶级的法案,默许了工会的崛起,这本身就是对旧有贵族秩序的一次扭曲。
    但目前来说,虽然这场仪式完成了重要部分,但还並不完整。
    他不知道在这种仓促的情况下,强行容纳唯一性会发生什么。
    ——
    或许是瞬间的崩溃,或许是变成一个失去理智的怪物。
    但他没有选择了。
    身后那座城市已经变成了要吞噬他的牢笼。
    车子衝出城区的最后一个检查站,驶上了通往郊外庄园的漆黑公路。
    他猛地一踩油门,准备在抵达目的地后,立刻举行那场疯狂的仪式。
    就在这时,夜空被撕开了。
    两道炽白的光束从浓厚的云层中刺下,撕裂了雨幕,瞬间锁定了这辆高速行驶的汽车0
    乔治三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刻,轿车的引擎盖便被命中,然后像黄油块一般熔化、扭曲。
    紧接著,周围的规则被篡改了。
    本该发生的剧烈爆炸没有出现,本该四散的衝击波被抚平。
    那两道光束造成的破坏,被限定在了汽车的车头部分。
    火焰和爆炸的概念似乎被从这片空间里暂时抽离了。
    车子滑行了十几米,停在路中间,车头已经变成一坨焦黑的不明物体。
    车门被推开,乔治三世从驾驶座走出,看向了前方的黑暗。
    那之中,一个身影静静地站著。
    雨水落在他身上,却无法浸湿他的衣角,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將他与这个世界隔开。
    埃德温·霍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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