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簪花赐名

    第414章 簪花赐名
    鱼羹上桌,意味著这场宴会临近尾声。
    张方平將杯中最后一点白酒一饮而尽。
    这是他迄今为止喝过最烈的酒,他捫心自问:以自己的酒量,若饮寻常美酒,百盏亦不足为惧,但饮用此酒,只怕十杯之內便要醉倒。
    然仅此一杯,实在意犹未尽。
    在这种场合,尽兴畅饮自不可能,也不敢饱食无度,稍后还要隨圣驾移步琼林苑赏花垂钓,其间更需赋诗唱和,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像张方平、欧阳修这般嗜酒且海量的人,终究是少数,多数人都难以承受白酒的辛烈滋味,尤其是胡宿、孙抃等年逾花甲的老臣,只浅尝輒止。
    赵禎亦觉此酒过於辛烈刚猛,不太中意。
    他喝惯了黄酒,遍尝十款新酒后,仍觉黄酒最合脾胃,並从中选出两款最合心意的,问道:“眾卿以为如何?”
    官家既已明示偏好,群臣岂有唱反调之理?立时纷纷应和:“官家明鑑,此酒醇和温润,確为上品!”
    实际上,口味偏好,千人千面。有人嗜甜,有人喜酸;有人钟情酱香浓郁的酒,就有人偏爱清爽適口的酒。譬如欧阳修独爱冰镇啤酒的淋漓畅快,赵希蕴则钟情於葡萄酒的馥郁果香。
    既然品酒会的目的是选出適合吴记新店酿造的酒,自然要儘可能多地收集食客的反馈。
    在接下这份差事前,吴铭已和李宪、陈俊等人商定,因此,传膳的內侍和女使早得了嘱咐,在呈献鱼羹之际,便代吴掌柜询问诸客的饮后感。
    待反馈匯总,结果与吴铭所料相去不远。
    白酒的接受度果然是最低的,这种高度的蒸馏酒对宋人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事实上,哪怕在白酒工艺已经非常成熟的明清时期,白酒仍只在北方的市井阶层中流行,在南方及士大夫阶层中,仍多以黄酒为雅饮。
    啤酒和葡萄酒的反馈还算不错,而最受好评的,则是两款半干型和半甜型的黄酒。
    宴罢,君臣稍作休憩。
    灶房里的眾人开始收拾器具、整理食材,准备先行移步琼林苑,製作赏花钓鱼时所需的茶水和茶点。
    除了吴记和御厨製作的糕点,官家还会著人从苑內酒肆採买点心,以彰显天子与民同乐之德。
    待一应物什装载妥当,吴铭一行隨一眾御厨、內侍离了临水殿,朝位於金明池东南方的琼林苑行去。
    行不多时,贺寿忽然凑近吴铭身侧,低声问道:“吴掌柜,咱们新店可还缺人手?適才在灶房,我瞧著有好几位御厨,似有意转投咱们吴记。
    “哦?”
    吴铭一愣,隨即恍然:难怪先前见御厨们围著贺寿窃窃私语,原来是在探问此事!
    若能招募御厨入伙,固然如虎添翼,只不过,如果御厨都跳槽了,官家吃什么?
    再者,自己非但没有应召入宫当御厨,反而去挖人家墙角,未免太不厚道。
    一念及此,便摇头道:“新店人手足够,暂时无需增添。”
    琼林苑是北宋的四大皇家园林之一,始建於太祖乾德年间,是新科进士举办闻喜宴的场所。至太宗朝,又凿金明池於苑北,將之纳入这座皇家园林,二者仅一御道之隔。
    一行人车马轔轔,驶入苑门。
    苑內牙道宽阔,两侧古松蟠虬,怪柏森然。夹道有石榴园、樱桃园之类,各拥亭榭,多为酒肆所占。
    沿锦石铺就的甬道行至绿荫深处,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但见台观楼阁,金碧辉煌,月池之上,虹桥飞架,池边垂柳如烟,万花竞艷,所植皆素馨、茉莉、山丹、瑞香、含笑、射香等由闽、广、两浙进贡的南方名卉。更有梅亭、牡丹亭等诸多亭台,诸般景致,不可胜数。
    相较金明池,琼林苑內林木更显葱蘢茂密,奼紫嫣红的各色花卉迎风招摇,当真有“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感。
    景致虽美,眾人却无暇流连,马不停蹄赶赴灶房,著手製作茶点。
    吴铭这次准备的是枣泥山药糕,这款蒸糕出自《红楼梦》,做法不难,只须將山药泥和糯米粉製成麵团,包入枣泥馅,上锅蒸熟即可。
    正忙碌间,赵禎也已自临水殿起驾,移驾琼林苑。
    甫一入园,醉人的花香便扑面而来,满目娇艷欲滴的奇花异卉,令人精神一振。
    遂下御輦,在群臣簇拥下,於花荫树影间缓步徐行。
    视线流转於万花丛中,最终被盛放的牡丹牢牢吸引:或如霞帧铺陈,或似云锦堆叠,姚黄魏紫,雍容华贵,大者如盘,重瓣叠蕊;小者似盏,剔透玲瓏。
    赵禎驻足观花,不禁讚嘆:“此间牡丹之盛,只怕洛阳花会,亦不过如此!”
    略一停顿,嘱咐道:“著人采些牡丹,赐予隨游诸卿。”
    一旁的张茂则躬身领命,正欲去办,忽又听官家补充道:“再另摘几朵,赐予吴记眾人。”
    张茂则停住脚步,略显迟疑地问道:“赐予吴记的亦是生花?”
    赵禎微微頷首:“自是生花。”
    生花即鲜花。
    唐宋时期,每逢重大节庆,例如郊祀迴鑾、天子圣诞、宫廷宴会和新科进士琼林宴等,君臣都有簪戴花饰的习惯。
    所谓“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官场庆典中簪花的惯例一传到民间,则不论性別年龄,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贵贱贫富,甚至不论平日节庆,都簪花成习了。
    簪花之习虽不分贵贱,但赏赐哪种花,却有高低之分。
    其中数鲜花最珍贵,按惯例,唯有与游群臣才能获赐鲜花,余者则为人造花。
    人造花又分为三等:最上等为“缕金花”,以金丝缠绕,珍巧绝伦;其次“罗帛花”,以上等丝织品所制,色泽艷丽;最次为绢花,通常赐予低品级的內侍、女官、禁卫、御厨等人。
    官家此番破例,赐吴记眾人以鲜花,足见其对吴记菜餚的钟爱!
    待李宪奉旨至灶房赐花时,一眾御厨、內侍自是拱手道贺,艷羡之情溢於言表。
    鲜花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这份殊荣堪称史无前例。
    一眾店员自是兴奋不已,纷纷簪戴牡丹,高声谢恩。
    吴铭也称谢簪花,心里却暗自嘀咕:老赵该不会想用这花抵了赏赐吧?
    他並非贪图財利,只是新店开张在即,急需用钱。他本来还指望著,老赵吃高兴了,能把他新店的装修费用给免了————
    赵禎的確有以花代赏的意思。
    他知道吴掌柜潜心治厨,不慕財利,金银珠玉於他不过是过眼云烟。
    正所谓修技亦是修心,大抵技近乎道者,都是这般出尘脱俗,超然物外。
    在赵禎看来,若以財物相酬,反而落了俗套。纵是黄金万两,又怎比得上牡丹一朵?
    但仅以牡丹相赐,稍显单薄,尚不足以表达他的心意。毕竟,下个月的圣节大宴,他还打算延请吴掌柜入宫掌灶呢。
    再赏赐点什么呢?既不能流於俗气,又需彰显天恩,不失皇家体面————
    张茂则素来体察圣心,略一思索,便计上心头,提议道:“听闻吴记新酒尚未得名。此等佳酿,若蒙官家亲赐酒名,岂非一桩雅事?”
    赵禎闻言大喜,拊掌称善。
    隨即捻须思索,片刻后,朗声为自己相中的两款美酒赐名:“一曰流霞,一曰九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