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4 章 小男孩

    这时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性的推开,是那种急切的、带著一股衝劲儿的推开,好像门外站著的人已经等不及要进来,连敲门的那一秒都嫌太久。
    门板撞上门框的橡胶缓衝条,发出一声闷闷的响,然后一个瘦小的身影就窜了进来,像一颗被弹弓射出来的小石子,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妈咪,,,,”
    那个声音又脆又亮,像是冬天里咬了一口冰糖葫芦,咔嚓一声,甜味和凉意一起在空气里炸开。
    小男孩穿著一身深蓝色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棉马甲,胸口绣著学校的標誌,,,,一个盾形的徽章,上面有些他大概自己也认不全的拉丁文。
    他的头髮有点长了,刘海搭在额前,跑起来的时候一顛一顛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湿漉漉的,亮晶晶的,里面映著病房里所有的光。
    他朝著徐笑笑的病床衝过去,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校服裤子的裤脚在脚踝处堆了一小截,露出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不太整齐,左边的蝴蝶结比右边的大了一圈,跑起来的时候一甩一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的脚后跟。
    他的脸上掛著大大的笑容,那种笑容只有小孩子才有,,,,不是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用来应付世界的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从眼睛里溢出来的、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笑。
    他的嘴巴张著,露出一排刚换了一半的牙齿,门牙缺了一颗,说话的时候有点漏风,但那个缺口不但没有减损他的可爱,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真实,更加像一个正在长大的、还不那么完美的小孩。
    “妈咪,,,,我好想你,,,,”
    他的手臂已经张开了,像一只小飞机,朝著病床的方向扑过去。
    那个姿势太熟悉了,,,,以前每次他来,徐笑笑都会张开双臂接住他,把他抱起来,转一圈,然后在他脸上亲好几下,亲到他笑著躲、说“妈咪够了够了”为止。
    那是他们之间的仪式,不需要商量的、自然而然的、每一次见面都会重复的仪式。
    但今天,他还没有扑到床边,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傅言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
    他的动作不快,但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是在小男孩已经扑上去之后才阻止,是在他即將扑上去的那一瞬间,像一堵无声无息的墙,不声不响地立在了他和危险之间。
    他的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掌心覆在那块藏青色的棉马甲上,手指微微收紧,力度刚好能让小男孩停下来,又不至於弄疼他。
    “宇轩,,,不能扑。”傅言琛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的权威,“妈妈刚做完手术,身上有伤口。你扑上去会弄到她的伤口。”
    小男孩的脚步停住了。他的身体还保持著前倾的姿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风突然停了,它就那么弯著,不知道该直起来还是该继续弯下去。
    他抬起头,先是看了傅言琛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小小的委屈,小小的不解,还有一种“爸爸说得对但我还是有点难过”的复杂。
    徐笑笑,,,,,
    傅宇轩他转过头,看著徐笑笑,目光在她的身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找那个传说中的“伤口”在哪里。
    但他找不到,因为被子盖著,衣服穿著,伤口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看不到伤口,但他相信爸爸说的话,因为爸爸从来不骗他。
    他收回了张开的双臂,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比刚才小了一圈。
    他站在那里,离病床只有一步的距离,但这一步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栏杆,他过不去,只能站在栏杆外面,看著里面的人。
    但他的失落只持续了几秒钟。
    小孩子的情绪就像夏天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秒还阴著,后一秒太阳就出来了。
    他的眼睛很快又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光从瞳孔里透出来,把刚才那点暗淡的阴霾一扫而空。
    “妈咪,”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那种轻不是低落,是带著一种“我不能扑过去所以我要用声音来弥补”的加倍的亲昵,“我好想你呀,学校里的小朋友都想他们的妈妈,我也想,我每天晚上都给你打电话,可是电话里看不到你,我想看你,想摸摸你的脸,想抱抱你,可是爸爸说你不能抱我,因为你会疼。那我不抱你,我就站在这里,好不好?我站在这里看你,你躺著看我就好了,你不用动,我动。”
    他说了这一长串话,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一颗一颗的珠子从线绳上脱落下来,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每一颗都是亮的、圆的、完整的。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缺了门牙的缺口在灯光下若隱若现,说话的时候有细微的风从那个缺口里漏出来,发出一种只有离得很近才能听到的、像小猫咪呼嚕一样的声音。
    徐笑笑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