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21章 礼物

    翌日,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时候,小美已经醒了。
    她其实一夜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搅得她不得安寧。
    但天亮的时候,那些泡反而慢慢消下去了,粥变得稠了、稠到搅不动了,她的脑子也就跟著安静了。
    她爬起来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觉得那些黏在皮肤上的东西被衝掉了一些,不是全部,但至少表面上是乾净了。
    南微微比她起得晚。
    她顶著乱糟糟的头髮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小美已经煮好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还把昨天买回来的水果洗了一盘摆在桌上。南微微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小美围著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鬆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后只是走过去,从背后抱了小美一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一只撒娇的猫。
    小美被她抱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干嘛呀,粥要糊了”。
    南微微鬆开她,去盛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早饭,谁都没有提昨天的事。
    去医院是南微微提议的。她说徐笑笑昨天发消息说无聊死了,让她今天一定要去陪她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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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美本来想找个藉口不去,她今天的状態实在不適合见人,她怕自己笑不出来,怕自己笑出来了但比哭还难看。
    但南微微没有给她找藉口的机会,直接说“你跟我一起去,我一个人拎不动那么多东西”。小美看了一眼南微微昨天买的那一大堆,几个大纸袋堆在玄关,像一座小,就点了头。
    她们出门的时候,南易风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手机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南微微一眼,又看了小美一眼,目光在小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拉开后座的门,等她们上车,然后把门关上,自己坐进驾驶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又隨手打开了收音机,放了一首不吵不闹的歌。
    这些都是小动作,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小美坐在后座,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觉得南易风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好,这么完美。
    车子到医院的时候,小美远远地看见住院部门口站著两个人。
    她的心咯噔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掉进了井里,咚的一声,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落到底。
    是陆风和宋清晚。陆风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著几个袋子。
    宋清晚站在他旁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髮披在肩上,正低头看手机。
    两个人之间隔著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和昨天一样。
    小美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车门把手。金属是冰凉的,凉意从指尖渗进去,沿著手掌一路蔓延到手腕。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了三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跟在南微微后面,朝住院部门口走去。
    “微微!”宋清晚先看到了她们,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
    她今天涂了一点点口红,不是那种张扬的红色,是淡淡的、像是被花瓣染过的那种顏色,衬得她的脸色更加白皙透亮。
    她拉著陆风走过来,步子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南微微笑著跟宋清晚打了招呼,又冲陆风点了点头。
    小美跟在后面,也笑了,笑得很自然,自然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发现自己其实是可以笑的,不管心里有多难受。
    几个人一起上了电梯。电梯里人不多,但小美还是觉得挤。
    不是因为空间小,是因为陆风和宋清晚站在她前面,两个人挨得很近,近到宋清晚的头髮蹭到了陆风的肩膀,而陆风没有任何躲开的意思。
    小美看著那几根蹭在深灰色毛衣上的头髮,乌黑的,亮亮的,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她想把自己的目光移开,但她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都移不动。
    电梯到了產科楼层,门开了。徐笑笑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口还是那两个保鏢,一左一右站著,像两尊门神。
    南易风走在最前面,保鏢认出了他,侧身让开。
    南微微跟在他后面,然后是陆风和宋清晚,小美走在最后面。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点点距离。
    那一点点距离像是她的安全区,不大,但够她喘口气。
    徐笑笑半靠在床上,头髮扎了个鬆散的丸子头,穿著一件粉色的家居服,气色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她正在喝汤,侯妈妈坐在旁边,手里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她。
    看到一群人涌进来,徐笑笑差点被汤呛到,咳了两声,侯妈妈赶紧拿纸巾给她擦嘴,嘴里念叨著“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你们怎么都来了?”徐笑笑的声音带著一种被惊喜砸中的欢快,眼睛亮晶晶的,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扫到宋清晚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了一下,带著一点疑惑,又带著一点“这个人我不认识但好像和陆风很熟”的好奇。
    南微微把手里的大纸袋往床头柜上一放,那堆袋子立刻占据了柜子的大部分面积,把侯妈妈带来的保温桶都挤到了角落。“给你买了几件小衣服,”南微微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我给你带了几个苹果”,“还有帽子、袜子、包被,你看看喜不喜欢。”
    徐笑笑探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露出的那一角淡黄色的连体衣,嘴角弯了弯,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是:“你別买了,傅言琛什么都准备好了。婴儿房都塞不下了,真的,我不骗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朝傅言琛的方向努了努嘴。
    傅言琛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在翻,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徐笑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说“跟我没关係”,但那个“婴儿房都塞不下了”的事实,恰恰证明了这一切都跟他有关係,每一个角落,每一件衣服,每一罐奶粉,都是他亲自过问、亲自安排的。
    他不会说“我爱你”,但他会用行动把“我爱你”这三个字写成一本厚厚的百科全书,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的,全是细节。
    “那是他的心意,”南微微把袋子往床头柜里面推了推,腾出一点地方来放侯妈妈的保温桶,“这是我这个姨妈的心意。不一样。”
    姨妈。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理直气壮的、不容拒绝的骄傲,好像她已经在这个孩子的人生里占据了一个不可撼动的位置。
    徐笑笑听了,笑了一声,笑声里有一种“拿你没办法”的无奈,但更多的是被人在乎之后的温暖。
    小美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攥著她带来的那个袋子。
    袋子很小,是那种最普通的无纺布购物袋,浅灰色的,没有任何图案,拎手的地方还脱了一根线。
    里面装著一套婴儿衣服,不是她昨天在商场里看到的那种几百块一件的,是她在网上买的,打折的时候抢的,一套才八十九块钱。
    纯棉的,白色的底,上面印著几颗蓝色的小星星,样子简简单单的,不丑,但也绝对说不上有多好看。
    她买的时候觉得挺好的,性价比高,划算,小孩子长得快,穿不了几天就小了,买那么贵的干嘛?
    但现在,站在这个堆满了高档礼物的病房里,她忽然觉得那套衣服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一片纸,风一吹就没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把那套衣服递到徐笑笑面前。“笑笑,这个……是我的一点心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徐笑笑接过那个无纺布袋子,往里面看了一眼,把那套小衣服拿出来抖了抖。
    白色的底,蓝色的小星星,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显得很素净。
    徐笑笑看著那套衣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是真实的、温暖的、没有任何嫌弃的。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袋子里,然后把袋子放在枕头旁边,和那些高档礼盒放在一起。
    那些礼盒包装精美,丝带系成漂亮的蝴蝶结,盒子上的logo烫著金边。
    小美的无纺布袋子放在它们旁边,像一个误入皇宫的灰姑娘,寒酸得让人心酸。
    “小美,你买这个干嘛?”徐笑笑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姐姐对妹妹的嗔怪,“不要浪费钱。小孩子长得快,穿不了几天就小了。”
    小美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知道徐笑笑是好意,她知道徐笑笑是心疼她花钱,她知道那句话里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
    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那个声音,那个一直在她脑子里、在她心里、在她骨头缝里的声音,又开始说话了。
    你看,它在说,她看不上你送的东西,她觉得它便宜,她觉得它不配放在你的病房里,她觉得它和那些几万块的礼物放在一起是一种侮辱。
    她嘴上说“不要浪费钱”,心里想的是“你也拿得出手”。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美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光晃了晃,但没有灭。
    “没事,”小美说,声音还是轻快的,“一点心意嘛。”
    徐笑笑没有注意到小美眼睛里的那一下晃动。
    她已经被宋清晚吸引了注意力,宋清晚从陆风手里接过一个巨大的纸袋,那个袋子大得像是装了一个小型冰箱,白色的,印著某个国际知名母婴品牌的logo,金色的字母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宋清晚把袋子放在地上,因为床头柜上已经放不下了,然后她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连体衣,不是一件,是一套,从新生儿到六个月,每个尺码都有,顏色是温柔的莫兰迪色系,雾蓝、浅粉、燕麦白,叠得整整齐齐,像一道小小的彩虹;包被,两条,一条薄的一条厚的,面料软得像云朵,摸上去就不想鬆手;安抚玩具,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耳朵长长的,耷拉下来,憨態可掬;还有一盒据说是某个法国品牌的手工婴儿鞋,装在透明的盒子里,像两件微型的艺术品。
    徐笑笑看著那堆东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看了一眼傅言琛,傅言琛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这太夸张了”的眼神,但谁都没有说出来。
    宋清晚的热情是真的,真诚是真的,那种“我喜欢你所以我要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你”的心情是真的,你不能拒绝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就像你不能拒绝一朵花在春天开放。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徐笑笑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里带著一种被宠溺到不知所措的恍惚。
    “不多,”宋清晚笑著说,把那只小兔子塞进徐笑笑怀里,“孩子嘛,就是要被爱包围著长大,衣服会小,玩具会旧,但被爱过的感觉会一直在。”
    小美站在人群后面,听著这句话,忽然觉得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被爱包围著长大。她想,有些人从一出生就被爱包围著,有些人用尽一生都够不到爱的边。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比如家世,比如运气,比如一个人从一出生就註定要被很多人爱的那种命。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都快找不到的地方。她告诉自己,今天的主角是徐笑笑和孩子,不是她,不是她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不是她心里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她要把注意力放在该放的地方,要笑,要真诚地笑,要笑得让別人觉得她是真心为这一切感到高兴。
    她正在努力做这件事的时候,南易风开口了。
    “我也准备了。”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病房里格外清晰,因为所有人都突然安静了。
    南易风很少在这种场合说话,他通常都是站在角落里,像一个不需要台词的路人甲。
    但今天,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车钥匙,黑色的,上面印著一个豪车品牌的標誌,那个標誌小得只有指甲盖大,但在场的人都认出来了。
    他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放在南微微那堆纸袋旁边,放在宋清晚那堆礼物旁边。
    钥匙落在柜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音不大,但像一颗石子丟进了湖里,盪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给孩子准备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我给孩子准备了一箱尿不湿”,“等他长大了开。”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徐笑笑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床上滑下来。
    侯妈妈赶紧扶住她,嘴里念叨著“你慢点慢点,伤口还没长好”,但侯妈妈自己也在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南微微捂著脸,耳朵红得能滴出血来,她想说“你別丟人了”,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她自己也在笑,笑到肚子疼。
    傅言琛坐在窗边,手里的文件还翻开著,但他的目光已经从文件上移开了,落在床头柜上那把车钥匙上。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样子,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抽搐。
    他看了南易风一眼,南易风也看了他一眼,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像是两把刀架在一起,谁都没有退让,但谁都没有真的砍下去。
    “你觉得他现在会开车?”傅言琛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的冷静。
    南易风看著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