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人生两大脆弱时刻

    私人浴宫內,贾昇靠在池边,后脑勺枕著光滑的云石台面,尾巴懒洋洋地搭在池沿上,尾尖时不时在水面上扫一下,盪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旁边悬浮著一块湛蓝色的光屏。
    左半边上面密密麻麻地滚动著翁法罗斯的底层代码,那些数据流在他眼前飞速掠过,偶尔会有几行被他隨手標记出来,搁置到一旁的临时文件夹里。
    右半边则播放著核宝缓存下来的、仙舟当下最热门的狗血连续剧。
    画面里一对男女正在雨中撕心裂肺地互扇耳光,台词尷尬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嘴里叼著颗葡萄,时不时往光屏上瞟两眼。
    池水是活水,从房间顶部一处出水口注入,又从底部另一侧的排水口悄然流走,温度始终保持在最舒適的区间,泡著泡著就让人昏昏沉沉起来。
    “咚咚咚。”
    浴室的门在远处,他懒得回头。在他的印象里,这个时间点会老老实实敲门来找他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星和三月七不知道在隔壁折腾什么,嘰嘰喳喳的动静隔著墙都能听见。
    至于丹恆,那傢伙无论做什么事都讲究个规矩,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跟他在星穹列车上待了多久都没关係,纯粹是丹恆这个人本身自带的属性。
    “门没锁,进来吧。”贾昇把一颗葡萄丟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又补了一句,“正好我想让人帮我搓搓背,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传来。
    那步幅、那节奏、那鞋跟叩击地板的清脆声响……
    贾昇猛地回过头。
    “噗通!”
    水面炸开一大片水花,贾昇整个人滑进了水池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尷尬。
    阿格莱雅站在池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金髮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著些许水汽。
    “哈哈……”贾昇乾巴巴地笑了两声,“阿、阿格莱雅女士啊,您要不先出去?我现在確实不方便见客。”
    他顿了顿,又往水里缩了缩:“人在浴室的时候吧,不管使用干区还是湿区,都挺脆弱的。”
    阿格莱雅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出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尷尬或慌乱。姿態端庄且坦然的过分。
    “出於对贵客的尊重,我並未在此处布置金线。现在的我,是真正意义上的目不能视。贵客不必惊慌。”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丝,弧度很浅,却莫名让人觉得她此刻的心情还算不错。
    “更何况,在奥赫玛,沐浴时进行社交与用餐也极为常见。无论是商谈要事,还是閒话家常,浴场都是仅次於公民大会的重要场所。贵客初来乍到,或许还不太习惯,但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贾昇嘆了口气,尾巴在水里不情不愿地摆了摆,算是妥协了。
    既然人家都不在乎,他再扭扭捏捏反倒显得矫情。
    他把身体往池沿上趴了趴,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尾巴终於安分下来,搭在池沿上不再乱甩。
    “那您来找我,”他歪著头,打量著阿格莱雅的侧脸,语气里带著一丝探寻,“总不会是为了閒聊吧?”
    阿格莱雅这才迈步走到一旁。月白色的长袍下摆在光洁的地面上轻轻扫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坐到了池边的躺椅上。
    “如果贵客想要閒聊,翁法罗斯的风土人情,我仗著比旁人多活了些许岁月,倒也能说上一二。”
    贾昇挑了挑眉,来了兴致:“那炼金术呢?”
    阿格莱雅闻言,眉头微微一蹙,但又很快平復。
    “树庭的七贤人之一,智种学派的创立者,阿那克萨戈拉斯此刻就在奥赫玛。”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比方才慢了些许。
    “他本人……十分擅长炼金术。虽然那人的脾气確实……一言难尽。但论及炼金术,整个翁法罗斯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精通的人。如果贵客有兴趣,明日我让侍从带你前去拜访。”
    “那敢情好。”
    “既然贵客提到了炼金术,我也有一件事,想要请教。”
    贾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您请说。”
    “今日黎明云崖的广场上,”阿格莱雅缓缓说道,那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向贾昇的方向,“那些突然异变的清洗者,应当是贵客的手笔吧?”
    水汽在两人之间缓缓飘荡,將彼此的表情蒙上一层若隱若现的纱。
    贾昇放下杯子,几乎没有犹豫地开口:“是。”
    阿格莱雅沉默了。
    贾昇能感觉到,她正在消化这个信息,或者说,正在重新评估他这个人。
    “我有些不解。”阿格莱雅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在来找您之前,我去找瓦尔特先生谈了一下。稍稍了解了天外之界,也了解了你们开拓的列车。”
    “在那位先生的口中,星穹列车即便在开拓的旅途中遭遇本土文明的反抗,也会保持相当的克制。以沟通为先。”
    她顿了顿,“为何您对凯妮斯与元老院一方,只是初见就有如此大的敌意?”
    贾昇摸著下巴沉思了片刻。
    “在解释这个问题之前,”他开口,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阿格莱雅轻轻点头:“请问。”
    “银河在有一段时期,技术飞速发展。能够照顾人类生活的机器也越发普及。洗衣、做饭、打扫、陪伴——几乎所有能想到的服务,机器都能做得比人类更好、更快,也更便宜。”
    阿格莱雅静静地听著。
    “有不少学者为此展开了討论,”贾昇继续说道,“而他们的命题是——只遵从程序与命令的机器,是否能完全在服务行业取代人类。”
    阿格莱雅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会。”
    贾昇的眉头一挑:“哦?愿闻其详。”
    “翁法罗斯的黄金世时期,”阿格莱雅缓缓说道,“也有相当大规模的魔偶。它们完美地遵从主人的各种命令,从早到晚不停劳作,不知疲倦,从不抱怨,效率之高远超任何人类侍从。”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画面。
    “但即便如此,仍有一批贵族坚持使用人类侍从。那些人的各方面素质参差不齐,按照纯粹效率的角度,他们完全不是魔偶的对手。只是有一件事,是魔偶永远给不了的——
    那种让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