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寧氏生路

    在很多个孤枕难眠的夜晚,寧夫人常常会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尤其林嫵出现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与迷茫。
    府里那些姨娘,外头的鶯鶯燕燕,她是不在乎的。因为,寧国公的心虽然不在她这儿,但,也不在她们那儿。
    那些个庸脂俗粉,不过是供男人发泄的玩意儿,一辈子只配伺候人的贱货,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寧国公夫人,正妻主母,根本不把这些卑贱的人放在眼里。
    可偏是这片卑贱的土壤,长出了一朵顽强而綺丽的花来。
    最开始,寧夫人对林嫵不屑一顾。
    毕竟,想攀著男子往上爬的人多了去了,她瞧不起这种人,寧国公也看不上这种人。
    但渐渐地,她发现不对劲。
    这个丫鬟不但牢牢抓住了她夫君的心,她儿子的心,她甚至像一只鸟儿衝破寧国府这个笼子后,开始真正地展翅高飞。
    商女,乡主,县主,护国公主,直至北武王,每一步出其不意,每一次步都將曾经看不起她的男男女女甩在身后。
    直到她以平乐长公主的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寧夫人才不得不承认,林嫵確实已经今非昔比了。
    她和普通的丫鬟不一样,和自己不一样,甚至和天底下所有的女子都不一样。
    她能驾驭一切,临危不乱,运筹帷幄,翻云覆雨。
    她是个真正的王。
    与她相比,我自己呢?
    每每想到这里,寧夫人便黯然了。
    过分的自傲底下,是过分的自卑。
    极度的嫉妒背后,是极度的羡慕。
    尤其是前些日子,得知宋党与达旦人暗中勾结,要在万龙河上伏击寧国公,寧夫人方寸大乱。可是能留在她身边的,不是妇孺之辈,就是资质一般的男儿,她又能找谁商量?
    於是,她只能独自焦虑,踱步至天明,痛恨自己为何这般无能无用。
    直到,林嫵出现在她的面前。
    林嫵说起要牺牲寧老夫人,以扶灵南下为由,保全寧氏族人离京时,寧夫人觉得甚是不可思议和大逆不道。
    可细细寻思,虽然此计无情、不孝、狠辣、罔顾人伦,但寧夫人不得不承认,这是唯一的办法。
    而且,江南王是个蠢货,根本不足为惧,关键是崔逖。寧老夫人却又恰好被羈押在崔府中,本就是濒死吊命中,她一旦出事,崔逖落人口实,便不能出手阻拦。
    天时地利……人和。
    这样的机会,错过便不会再有,这是寧国公唯一的生机,亦是寧氏唯一的生路。
    可是……
    兜兜转转,这偌大的寧国府,终究还是由林嫵做主吗?生是看她,死亦由她。
    她不是主母,胜似主母。
    而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主母,何其可悲可笑啊。
    寧夫人悲凉地想。
    就在那个晚上,她再次失眠了,辗转反侧之中,一个向来懦弱的人,滋生了最大胆的想法。
    若林嫵是那洁白长衫上鲜红的口脂,那她也不愿做墙上的一抹蚊子血。
    她是尚书家最小最得宠的女儿,是金枝玉叶的高门贵女。
    她是皇帝赐婚,十里红妆嫁入寧国府的国公夫人。
    她是经过与寧季雍夫妻对拜过的正妻。
    她是尊贵的,骄傲的,红顏照人的。
    她要在寧国公浓墨重彩的人生中,留下鲜艷夺目的一笔。
    永不褪色。
    “江南王,你休想。”
    又一股鲜血从口中涌出,但寧夫人的神情却高傲无比。
    她以胜利者的姿態,高高在上地望著眼前那面目丑陋的男子,仿佛寧氏不曾被宋党践踏,仿佛她自己手里握著的不是夺命的长枪,而是胜利者的火炬。
    “不论是你,亦或是崔逖,或者是——”
    “別的什么人。”
    “都休想祸害寧国公,休想玷污百年寧氏的忠臣之名。”
    “我,寧国公夫人,寧氏主母,金颂枝。”
    “决不允许!”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心头热血一拥而上,最后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娘——”,寧司师踉踉蹌蹌狂奔而至,但只来得及扑上轰然倒地的身影。
    大魏最显赫、最尊贵、最骄傲的寧国公夫人,陨落了。
    “娘……”寧司师抱著失去生气的母亲,哭得肝肠寸断。
    她攥著手中那莹润冰凉之物,那是她呵斥寧夫人是个懦夫之后,寧夫人趁乱塞给她的。
    而此时,她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对寧夫人说那种话。
    如果当时她知道,寧夫人將此物交於她手中时,其实已经想好了去死,用一己之命,换取他们活命。
    不,不仅是他们活命那么简单,而是保住整个寧氏的清白。
    寧夫人早就想好了,要牺牲自己,为整个寧氏博得一条生路……
    江南王惊呆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刺死长公主一了百了,怎么寧夫人突然衝上来了?
    死就死了,她还嘰里咕嚕地吼什么你休想,他休想,谁都休想。可寧氏都落魄成这样了,她不过是被赶进巷子里的狗,还说什么大话呢?
    她哪有什么本事,能对大局有什么影响?简直是发癔症……
    江南王正莫名其妙,肩膀忽然被按住了,洁白修长的手指如此用力,以至於骨节泛白,足见来人之紧迫。
    “王爷,你还愣著作甚?”声音清冷而严厉:“还不快叫大夫来?寧夫人因情绪激动误碰了长枪,长枪穿腹,必须马上抢救!”
    啊?
    江南王有些不情愿,还有些糊涂:
    “什么误碰,是她非要自己撞上来的吧。且不是穿腹,而是穿了胸,还叫什么大夫,她明明已经死……”
    “宋臏!”崔逖却是一声厉吼。
    他是个极为斯文的人,通身都是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极少这般高声叫喊。
    何况是以这样十分无力,近乎命令的方式,直呼一个王爷的名讳。
    江南王一时间被镇住了,而后,终於意识到形势有多危急,而崔逖言语中的暗示,又將对局势產生多么重大的影响。
    寧夫人虽然死了,但是,她不能死,否则……
    回过神来的江南王,面色骤变,立即嘶声道:
    “还不快送寧夫人到——”
    “江南王!”林嫵的声音,却比他更高亢尖锐,直接穿透了沸腾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