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不用你教

    这股浓烟使得所有人都失去视线,只能到处乱撞。
    达旦人射弩箭射中自己人后,也不敢射了,整个院子一片混乱。
    但林嫵在这阻断视觉的浓烟,却如鱼得水。
    她对这个房间,实在太熟悉了。
    於是她拉起贺兰太一,凭著印象,直奔床去。
    “在这里……”她扑倒床上,双手不断摸索,终於摸到了一块看似寻常,摸起来却纹理不同的床板。
    她沉下心,双手按在上面,慢慢转动。
    那床便轰隆隆地裂做两半,两个地道在浓烟中若隱若现。
    “快,走右边。”她又拉起贺兰太一的手:“左边是陷阱,右边才是出路……你站著干什么?”
    身后那人一动不动,林嫵著急了,因为她已经能听到达旦人嘰里咕嚕的声音越走越近,他们摸过来了。
    “快走呀!”她用力地拉了拉对方的手:“再不走就迟——”
    呼!
    一团赤红的火舌冲开浓烟躥了进来,险些烧到林嫵脸上,打断了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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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旦人开始放火烧屋子,准备来个烧死了事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当浓烟被火舌冲开,有电光火石那么一瞬间,林嫵终於看清了身旁的人。
    她手里还紧紧握著对方的手,撞入眸中的却是一双截然不同的眼睛。
    冷淡,平静,又带著一丝丝看透世情的冷酷。
    是崔逖。
    “怎么是你……”
    林嫵惊得手一松,不料对方却反手將她的手臂攥住了,眼神又黑又深。
    “珍重。”他说。
    然后,用力地一推,將她推进了右边的密道!
    “不——”
    林嫵仓皇的声音在地道中迴荡。
    崔逖垂著长长的睫毛,眼底晦暗不明,一双惨白的手骨节突起,紧紧板著床板做成的门,仿佛那有千斤重,他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將它拉动。
    在重新蔓延过来的白烟中,他的视线又变得模糊,只能看见那道门缓缓地合起来,地道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道黑色的缝。
    再用一把力,这道门缝也將合上,將他与从前的人、从前的事、从前的一切,都彻底断绝。
    一切,就结束了。
    崔逖闭上眼睛,若有若无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
    但是。
    纤细而莹润的手指忽然穿缝而出,仿佛黑色里头开出了白色的藤蔓,紧紧地抓住了门的边缘。
    崔逖的眸色骤冷,心跳几乎停止,条件反射便將自己的手插进了门缝。
    “嗯——”巨大的疼痛,令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那本该合上的门,重重地夹住他的手,他几乎能听到自己指骨被夹碎的声音,痛得半跪在地上。但是,他咬紧牙关,任凭疼出的冷汗从鬢角滑下,也没有把手抽出来。
    直到门咔噠一声,终於停了下来。
    而此时,林嫵明亮的双眼透过那道缝,与他对视。他那双滴血的手,就在她的眼前。
    “为什么?”
    “为什么?”
    两人同时出声,问出了同一个问题。
    林嫵的为什么,是问崔逖,为什么要用自己珍贵的手去为她挡门。他苦练多年的书法,被崔父寄予厚望的临摹,全都仰赖这双手完成。他难道忘了吗?
    而崔逖的为什么,则是问林嫵,明明逃生的路就在眼前,明明他已经对她放手,为什么她还要回头,难道她还有留恋,她在留恋什么……
    “贺兰太一。”林嫵冷静的声音,却打碎了崔逖的幻想:“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在这儿,他要和我一起走!”
    崔逖这才感觉到心剧烈地痛起来,那被粉碎的疼痛,从手指蔓延到手臂,最后密密麻麻地啃噬他的心。
    可他还是振作了起来,掩去眼底的痛苦,冷酷如面具般罩在他的脸上:
    “都这时候,你还想著那个喀什人?”
    “你既为王,应知轻重缓急,你才是最重要的,王在江山在,有些牺牲便是不得已也要为之。难道今后战场遇险,你也要捨己为人,因小失大,陷整个北武於危急而不顾吗?”
    他的声音陡然严厉:
    “我可不是这样教你的!”
    可是林嫵的眼神如此坚决,如鋯石闪耀,坚定不移:
    “我不能丟下贺兰太一,是我將他带来大魏的,我也一定要將他带走。”
    “如果成王之路,便是要习惯丟盔弃甲,捨弃隨臣,那这所谓君王,当得还有什么意思?从今以后,还有谁会追隨於我?”
    另一只手也抓住门板,林嫵咬著牙,使出毕生力气:
    “崔逖,你是教了我许多没错,你是天下第一才子,天下第一权臣没错。”
    “但,別忘了,你是臣,我是君。”
    “为君之道,不用你教!”
    轰隆!
    本来几乎已经合上的地道大门,又轰然开启。
    瀰漫的浓烟当中,谁也看不清谁的脸,只觉得气氛沉闷得可怕,又因为火焰蔓延而灼热无比,有什么在极度的闷热中,亟待爆发。
    林嫵也不知道是否自己错觉,她好像,看到崔逖笑了一下。
    是那种她很久以前,在北武的时候,不,甚至可以说是他们还在京城,一切都未曾改变的时候,他曾对她露出过的那种纯粹的笑容。
    “好得很,王上。”他轻声说。
    “但是,你有办法將他带走吗?”淡淡的嗤笑。
    时也运也,外头忽然寒风呼啸,一阵大风从破门中涌入,捲走大部分浓烟,林嫵方看清了,距离咫尺之处,一个高大无比的身影,正如一座遮风挡雨又无坚不摧的大山,静静佇立在眼前。
    但,遮风挡雨不假,无坚不摧却只是神话。
    贺兰太一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地道,护住了林嫵和崔逖,但他自己身上,却多了几支弩箭。
    以穿透力极强为特点的弩箭,深深没入他强壮的肌肉当中,流出的血却是黑色的。
    他中毒了。
    而风吹散浓烟后,外头的达旦人自然一眼看到了中箭的贺兰太一,不由得大喜:
    “太好了!他中箭了,马上就会毒发,七窍流血,形同废人!我们一起上,定能將他拿下!”
    “大家不要怕,就这么衝上去,他坚持不了多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