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运粮入城

    一枪挑落程筠,萧弈扬长而去,快马追上前方兵马。
    周行逢留在队伍最后断后,不住地转头看他,眼神略带震惊之色。
    萧弈问道:“怎么了?”
    周行逢开口道:“那一枪力道、角度、时机,我自问做不到。”
    萧弈心中对方才那一枪也是满意,神色却平常,淡淡道:“看来,你武艺不如我。”
    半响,周行逢才闷声闷气嘆息一声,道:“我本以为我武艺高过你。”
    “那你以为错了。”
    萧弈理所当然地应道,篤定自己比周行逢强。
    他心中却在想,苦练枪技,本是准备万一与刘继业交手,可方才杀敌將虽看似轻鬆,实则已是专注一击,与刘继业的枪法尚有差距。
    带著这种忧虑,他们快马驰骋了小半个时辰。
    夜幕四合。
    忽然,身后马蹄声再起。
    萧弈拿著望远镜回头看去,月光下,隱约见一队骑兵再次向己方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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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能看得出这次来的兵马整肃。
    为首的一员大將,一身银甲被月光映得分外耀眼,背著一桿长枪,马速快得骇人。
    萧弈心中有种预感,说曹操曹操到,此番追来的敌將恐怕就是刘继业。
    若能回马枪挑了刘继业就好了。
    可惜,枪已经丟了。
    往常虽然总说用甚兵器都一样,可面对一流强手,他还是不敢托大,
    “加快马速!莫让敌军追上!”
    “驾!”
    渐渐地,也能听到敌军的呼啸。
    “追上他们!”
    “咬住……”
    双方一追一逃,距离似乎越来越近了。
    萧弈马快,不免有兵士落在他身后,被箭矢射中,发出闷哼声。
    好在夜里对方准头不高。
    “快!”
    萧弈加快马速奔到最前面,用最快的速度领头,让所有战马都跑得更快。
    黑夜里看不清路,他俯在马背上,把生命交给乌雅,任由它撒蹄奔跑。
    如此逃了不知多久,也许有一个时辰,他感觉晋州城已经很近了,可惜天太黑,看不清。
    前方的高岗上忽然出现了火光。
    “將军!”
    是张满屯的声音。
    萧弈立即回应,大喊道:“迎敌!”
    “迎敌!”
    他当然不是真的打算在此与刘继业决战。
    一旦战事焦灼,是一个风险非常大的事情,虽说离晋州城已经很近了,可李存瑰的主力倘若赶到,直接就能吃下他这些兵马。
    他是在诈身后的刘继业。
    希望刘继业知趣,不再继续追。
    他第一个跃上山岗,向张满屯问道:“兵士们都安全撤回晋州了?”
    “报將军,是!”
    “那就好。”
    萧弈至少多守了半个时辰,这个时间该足够兵马返回了。
    “派人向晋州城求援了吗?”
    “是,听到將军身后有马蹄声,俺已经派过人了。”
    “好。”
    萧弈回身看了一眼南方,思忖道王万敢哪怕没收到信报,想必也已派出探马,得知了消息。如此情形,王万敢若来救,此人就很可靠。若不来救,晋州城往后可就不好守了。
    “歇马、举火,嚇退敌军。”
    “是!”
    “弓箭手,箭上弦,准备!”
    然而,一系列的举措没有嚇住敌將。
    “攻上去!”
    “杀啊!”
    一路奔袭,马蹄声已经並不整齐了,稀稀疏疏的。
    萧弈只能借著月光隱约看到敌骑,竖耳听著那马蹄声,算著距离。
    “放箭!”
    “嗖嗖嗖嗖。”
    “吁”
    哪怕敌將喝叱不已,但人之常情,遇到埋伏就是会慌乱,河东骑兵们还是纷纷本能地勒住了战马。兵士不敢战,那就不是敌將想战就能战了。
    如此,敌骑不得不调整阵型。
    双方像两只野兽对峙著,调整呼吸,隨时可能扑向对方,也隨时可能逃窜。
    萧弈听著动静,判断他们应该也有百余到两百人。
    他没有马上就撤,而是小声吩咐道:“让兵卒们牵著马,缓缓退到山岗南面,等我命令,隨时冲回晋州城。”
    於是,借著黑夜的掩护,萧弈一边假意有伏兵在此埋伏,一边悄悄安排著撤离。
    准备就绪。
    “走!”
    眾兵士纷纷上马。
    月亮从云朵里出来。
    忽然,有兵士一指山岗下方另一侧。
    “將军!”
    萧弈看到了,一块盔甲映著月光,一闪而过。
    在他悄悄撤离的同时,河东骑兵也借著黑暗,悄然向他们的后方摸了过来。
    “衝下去!”
    “冲!”
    急促的马蹄声忽然响起。
    双方短暂地休息之后,再次追逐起来。
    萧弈更確定追著自己的敌將就是刘继业了。
    他很少如此挫败过,方才的招术竟然没能成功脱身。
    “驾!”
    “追上去!”
    “晋州就在眼前了,快!”
    又过了一刻左右,有如雷的马蹄声隱隱自北面传来。
    萧弈不由心下一沉,李存瑰来的速度比他预想中要快得太多。
    可南面还没有动静。
    身后,追兵受到激励,提速。
    “追上了!”
    “放箭!截下他们!”
    这些吼声像是在嚇唬野兽,使得兵士们惊慌了起来。
    “將军,与他们拚了吧?!”
    “走!就快到了晋州了……”
    忽然,前方传来了低沉的號角声。
    “援军!將军,我们的援军就在前面!”
    身后,刘继业的声音已经很清晰了。
    “来得正好,咬住他们,直下晋州城门!”
    “杀啊!”
    果然是刘继业,且显然已知王万敢出援了,却还紧追不捨,看样子是打算以咬住他们,拖到李存瑰赶来。
    “呜”
    號角声愈发悠长。
    王万敢派的不是骑兵,而是步卒,列著方阵,並没有太往北。
    距萧弈还有两三百步远,王万敢就停了下来,整队列阵,以备万一需要接战。
    萧弈率兵赶过去,心里在想,要接战吗?
    刘继业就两三百人,倘若反包,需要多久才能吃掉对方呢?
    半个时辰?
    不行,李存瑰肯定能在半个时辰內赶到,太冒险了。
    萧弈虽盼著与刘继业一战,理智却知不能做这种冒险的事。
    终於,他奔到了己方阵前,已能看清大周的旗帜,也看到了旗下的王万敢。
    王万敢下令道:“你等从两边归阵!”
    “绕阵!”
    “喏。”
    “弓给我!”
    “给!”
    一名校將拋出弓箭与箭囊。
    萧弈一扯韁绳,当著军阵,漂亮地回马转身,同时,將弓箭抄在手中。
    他驻马,昂扬立於阵前,看著麾下將士如流水般绕开。
    张弓搭箭,瞄向了那个奔向他的敌將,银甲长枪的刘继业。
    心跳声很重,伴著弓弦拉开的咯吱声。
    刘继业奔得极快,转瞬便奔到了七十步之內。
    萧弈还没有放箭,屏息凝神。
    箭鏃稍稍移动,最后,指向刘继业马前五步远。
    “嗡。”
    一声响,弓弦发出轻颤。
    “詼哇哇”
    战马发出悲嘶。
    看不清射中了没有。
    剎那间,银甲敌將身子一偏,疯了般勒著战马,奔出一个惊人弧线,返回北面。
    “射中了?”
    萧弈不知道。
    但这一箭之威,至少嚇退了刘继业。
    身后,欢呼声大作。
    “给我枪!”
    一柄长枪便递到了萧弈手上。
    他感到重量太轻了,不算趁手。
    但行军打仗,哪有万事俱备的道理,此时我眾敌寡,战机一失,转瞬即逝,由不得他犹豫。“刘继业!”
    萧弈大喝道:“敢与我一战否?!”
    风把北面沉重的马蹄声吹来,听得出有些杂乱。
    李存瑰远来,要战,也得先调整阵型。
    这一刻,萧弈能感受到刘继业的犹豫。
    “萧使君。”王万敢忽道:“该撤了。”
    “好。”
    “传命下去,前军变后军,有序撤回晋州!”
    无论如何,这次接应,萧弈感觉到了王万敢的靠谱。
    好不容易终於退进了晋州城。
    吊桥被拉了起来,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王万敢这才长舒一口气,骂咧咧道:“他娘的,嚇死老子了。”
    “我以为王將军不怕。”
    “哈哈,当然不怕,隨口一说嘛。”王万敢道:“但说实话,萧使君你確实有气魄,敢用一千人抵挡敌骑五千,还真能守住这么久,我服气了!”
    “粮食都运进城了吗?”
    王万敢摇头,道:“反正我出城时,还没有。”
    萧弈道:“你们承诺我子时之前把粮食运进城,王將军不曾派人帮忙运粮?”
    “对呀,我也派兵了,但眼下不是还没到子时吗?”
    萧弈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他与刘继业一追一逃,从雀鼠谷南口奔到晋州城下的时间,远远快於预料。因此,虽然在雀鼠谷守住了三个时辰,敌军赶到时,粮食却还没有完全运入城。
    “城外还剩多少粮草?”
    “不知道,至少还有上百车吧,我看,到子时也运不完,你说的条件本就太苛刻了。”
    “我去看看。”
    “好。”王万敢道:“我听著北面,敌军来了,我派人报你,马上关城门。”
    “嗯。”
    萧弈马不停蹄,从城墙驰到南城。
    放眼看去,只见城外火把映得如长龙一般,民夫、兵士还在紧张地运著粮食,一派繁忙。
    他顾不得歇,出了城门。
    正好有一队民夫扛著粮袋仓皇进城,有人见了他来,避让之下,摔在地上。
    萧弈上前,只见是个老者,道:“老人家,怎这么大年纪还来当力夫?”
    “俺是晋州人,来帮忙滴-……”
    “为何?”
    “王……王將军是好官哩,护著俺孙儿……”
    萧弈感到手掌扶著的胳膊肘瘦骨如柴,心念一动。
    他在这一刻冷静清醒下来,做了个决定。
    深吸了两口气,他再次看向眼前繁忙的运粮景象,道:“花嵇呢?让他来见我。”
    很快,花浓就到了。
    脸上满是被汗水晕开的尘土,眼镜也糊了,衣裳也被摔得刮破了,狼狈至极。
    “將军,子时还没到,我们正在尽全力运粮。”
    萧弈道:“剩下的粮不必运了,全部集中起来。”
    花嵇微微一愣,问道:“那是要?可是,这些粮都是粮商千辛万苦……”
    “粮商的报酬不会少。”
    “晋州若被围,这些粮……”
    萧弈抬手打断,沉声道:“把粮车都集合起来。”
    命令下达,很快,张仲文、向训也匆匆赶上来了。
    “使君。”向训擦了一把汗,道:“再给点时间,下官能做到………”
    “不。”
    张仲文一抱拳,道:“使君,我看敌军还没有来,便是来了,也是先到北门,还要休整,必然不会那么快绕到南门,我们还有时间把粮草运进城。”
    萧弈不与他们解释,道:“这是军令!”
    向训看向北面,喃喃道:“並没有马蹄声啊。”
    他长嘆一声,有些气恼。
    但萧弈很坚决。
    很快,上百车的粮食被分成五堆,聚拢在一起。
    “烧了。”
    “將军!”
    “使君,不可阿……”
    萧弈抢过一根火把,亲自持著,走向那些粮堆,同时吩咐道:“让民夫们回城。”
    “是……都回城!”
    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寧静的夜色。
    眾人纷纷大惊。
    黑夜中看不到敌军的方向,使得恐慌加剧。
    “哪里来的马蹄?”
    “敌军是从哪里来的?”
    “北城还未报信,怎么回事?!”
    忽然,火光亮照了城南的郊野。
    那是萧弈把火把丟进了粮堆。
    火势很快袭卷,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城池。
    萧弈再抢过一根火把,驰马奔向另一个火堆,同时大喊起来。
    “都不必慌,敌军是从东面来的!还没到!”
    萧弈早就预料到了,河东骑兵有可能从太岳山脉脚下那些黄土塬地的沟壑中潜行过来。
    “组织民夫们入城,不要乱!”
    “使君。”周行逢策马过来,道:“你不该让这些民夫当先进城……”
    “击鼓!列阵迎敌!”
    周行逢继续道:“眼下敌军已经赶来了,要护著这些民夫,使君你便进不了城,更有甚者,万一城门关不上,晋州都有可能被攻下,大局为重,你当丟下民夫,立即进城,关上城门。”
    萧弈倒是没有斥责周行逢,当此乱世,人命如草,周行逢毕竟是穷苦出身,平时对百姓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只是不是那种会为了救旁人而牺牲自己的人,军中更残暴的人多得是。
    他转头,狠狠瞪了周行逢一眼,再次下令,道:“隨我断后,让民夫先进城。”
    “是!”
    “列阵,准备迎敌。”
    “咚!咚!咚……
    城楼上鼓声大作,萧弈率军列於吊桥前,提枪驻马,看著那些被烧毁的粮草腾起映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