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灰社水泥

    临近年关。
    林浅乘福船来到鸡笼港。
    现在这地方有了个新名字,叫做灰社。
    林浅站在娓楼甲板上,隔著老远就看见三道粗大的白色烟柱冲天而起,那是石灰窑的排烟。在白烟下,是高近三丈的石灰窑炉。
    窑炉四周是鳞次櫛比的厂区、水车、火山灰筒仓、屋舍、道路。
    在厂区的东西两侧,群山之间,亦有漆黑的蜿蜓小路,那是运煤通道。
    在煤矿山脚下,有十余座焦炭炉正全力燃烧,看起来像巨大的白蚁巢。
    灰社这名字不是白来的。
    这地方是现在全世界最大的水泥生產基地!
    福建的月汀路,广东的广澳路,北大年的棱堡,用的水泥都是这里產的。
    灰社与佛冶-下龙湾的煤铁复合体,共同构成南澳势力下,最重要的两大工业区。
    从赶走了西班牙人后,灰社就开始建设,前后累积投资了四十多万两银子,马尼拉总督府的白银赔款,也全都用在了这里。
    今日林浅就是来视察投资成果的。
    福船靠近鸡笼港码头,能看到其中已建了大量的栈桥,正有二十余艘海船停泊其间。
    码头上,人群排成一线,领头是灰社县知县以及水泥厂行首储石匠。
    他们二人接到林浅要来视察的消息,很早便在此等待。
    隨著福船靠近,迎接的人群集体欢呼招手。
    林浅挥手示意,走到二人面前。
    “这种排场,下次就免了吧。”林浅道。
    知县笑道:“舵公,这可不是我们安排的,百姓知道您要来,都自发等在港口。”
    “嗬。”林浅轻笑一声,“走,去看看厂区吧。”
    “好嘞。”知县答应一声,和储石匠在前引路。
    储石匠是最早从林浅这学到水泥製法的人,一直醉心此道,对用料、配比、工序等都做了诸多改进,是技术型官僚。
    这个知县名叫裴凡,是南澳政务厅基层吏员提拔上来的,属於行政型官僚,二人搭配,倒也將灰社治理得井井有条。
    储石匠走到货栈边,打开一袋子水泥,抓了一把介绍道:“舵公,现在灰社水泥,用的是生石灰、火山灰加骨料干混而制的,用时再加水搅拌。”
    这种工艺与林浅教授的已有所不同。
    根据月汀路的施工报告来看,这种干混水泥,其性质更接近歷史上的古罗马水泥,有著良好的自愈性。储石匠说的简单,但生石灰、火山灰的材料纯度、颗粒细度、混合比例,都有著极高要求。如今的水泥配方,是得试了成千上万次,一点点试出来的。
    储石匠放下水泥,接著道:“目前灰社的火山灰是从淡水河边上的大屯火山采的,船运至鸡笼港,然后储存在筒仓中。”
    他指了指远处的高大筒仓,筒仓有三丈高,外形像粮仓,实际其中装的都是火山灰。
    整个灰社厂区,都铺了水泥路面,十分平坦,路上有各色竖线,標识不同通行区,行人走两边,中间是运货牛车。
    林浅正在视察厂房,所以在两侧步行。
    途中,不时有牛车从旁经过,其上放著大量的麻袋,行走间还有微微粉尘不断散落。
    靠近时还能明显感受到麻袋有微微的热量。
    储石匠道:“生石灰怕受潮,不能久储,且纯度越高,水泥效果越好。
    所以灰社水泥,都是运石灰石来,在石灰窑烧,出炉后研磨,研磨完毕立刻干混。”
    说话间,林浅一行人已走到石灰窑的边上。
    石灰窑中间粗,上下窄,看起来像个橄欖球,与治铁的竖炉类似。
    “这里面烧的焦炭?”林浅问道。
    “焦炭、木炭混烧。”储石匠道,“纯用焦炭温度太高,炉子受不住,而且炉温太高,烧出来的生石灰也用不了。”
    正巧一窑石灰石开窑,匠人打开出料口,一股热浪喷涌而出,让人在寒冬腊月中,也觉得皮肤发烫。匠人用长柄铁锹从出料口將石灰剷出。
    那是一铲子拳头大小的石块,表面暗红,出炉后迅速变灰,表面还有龟裂。
    这就是生石灰块。
    已有工匠扶著铁製独轮车等在一旁,装满一车,就运走一车。
    储石匠带著林浅跟著独轮车前行,越往前走,周遭的噪音就越大。
    生石灰倾倒的“沙螂”声,破碎机的“咯吱”声,石磨碾盘的“嗡嗡”声,河水流动的“哗啦”声响做一团,极为刺耳。
    此地已靠近山脚,老远就能看见一条大河在山谷间流过,当地人称此河为鸡笼河。
    在河边上,竖起了十余架巨大的水车,其中最大的水车足有两丈高,看起来蔚为壮观。
    水车带动木质齿轮、轴承、传动皮带嘎吱作响。
    工匠推著独轮车,將生石灰块倾倒入一个机器中,其中两个铁棍做旋转运动,將石灰块破碎成半个手指头大小。
    这机器就是简易版的对辊破碎机。
    经过破碎后的生石灰要通过振筛机,將其中过粗、过细的颗粒剔除,留做他用。
    除此以外,还有水力驱动的石碾,这是用来碾火山灰的,必须碾至手捻无粒才行。
    碳热剂的颗粒要求也是如此,南澳之前製作时,需要大量人工,磨得双手通红,才能磨出一点。现在上水力,二十四小时无休研磨,大大节约了人力。
    另外,受水力驱动的,还有臥式搅拌筒,这是混合生石灰和火山灰的。
    搅拌桶有一人多高,一次装料两百斤,每次搅拌两刻钟。
    这所有机器都安置在一处避雨的工棚之下,四周有墙壁挡风。
    其內粉尘四溢,又呛又闷,声音还大。
    皮带、木棍的嘎吱声,就像用指甲刮黑板一般,令人头皮发麻。
    然而在林浅听来,这是最美妙的声音。
    眼前这些机器,就是这时代的工业巔峰,是顶级生產力!
    当然,进步空间也有不少,比如等佛治攻克了稳定生產灰口铁的难题后,这些机器都可以用標准的铸铁工件代替。
    还可以研製更耐用的润滑油,更符合力学原理的水车,更精密的齿轮以及更稳定的传动装置。林浅相信华夏子民的智慧,只要有人开个头,有善政扶持,技术进步会是非常快的。
    即便是现在,这灰社水泥也有了极高的技术壁垒了。
    就是把这套操作流程写下来,给荷兰人、西班牙人照抄,他们也造不出来。
    这其中的技术细节,实在是太多。
    比如,为什么生石灰必须是半个手指头大小?
    那是为了增强水泥的自愈性。
    水泥建筑出现裂缝时,裂缝会优先沿著生石灰碎屑的边界扩展。
    未反应的生石灰,会与水进行水化反应,生成氢氧化钙,然后再与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反应,结成碳酸钙晶体,填补裂缝。
    这就是古罗马水泥的自愈原理。
    当然,不论是罗马人还是储石匠,都是自己试出来的。
    罗马人自己试了几百年,才试出来。
    储石匠有林浅直接给的正確答案,还有用之不竭的研究资金,也用了五六年的时间摸索。
    除了生石灰外,其他的技术细节也极多。
    比如为什么火山灰要研细?
    为什么要干混?
    主要成分都是二氧化硅,为什么不用陶片研细替代火山灰?
    还有,为什么石灰炉中要用焦炭和木炭,不直接用煤炭?
    这都是有原因的,哪怕只差一个细节,水泥成品质量都天差地別。
    甚至火山灰、生石灰的选料也有讲究。
    灰社水泥的火山灰选自大屯火山,有顶级的水硬性,几乎是不可替代物资。
    石灰岩来自宜兰,煆烧后生石灰活性极高,也是最优质石灰岩。
    而且,大屯、灰社、宜兰,这三者都在东寧岛以北,彼此之间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
    火山灰、石灰岩產地靠海,便於海运。
    灰社靠鸡笼港,港口条件优异,有鸡笼河提供动力和淡水,其地还產煤炭,还是优质烟煤。自然条件得天独厚,全世界仅此一处。
    要不是西班牙远征军在此地筑城,引来南澳的军事勘测,还真发现不了。
    歷史上,古罗马水泥早就失传了,近代才復原。
    而现代水泥是不需要火山灰的,生產方式,產品性能也完全不同。
    是以大屯、灰社、宜兰这个泥煤复合体,对中国来说,没任何意义。
    而在当下时点,对南澳政权来说。
    这就是国运!
    这是南澳政权未来接替大明,征服世界最坚固的一块基石。
    林浅在水泥车间中,依次查看了每台机器。
    许久后,从车间中出来,多层苧麻口罩上,已铺了一层灰,尤其是鼻孔处,已变成了两个灰点。林浅明白,凭这个口罩是防不住尘肺等职业病的。
    更何况戴这个口罩又闷又热,呼吸不畅,工人们十有八九会偷偷摘下,然后狠狠吸上浓郁的一大口。除却尘肺外,基隆的煤矿也要进矿洞开採,矿洞坍塌,瓦斯中毒,也是常事。
    诸如降尘清扫、班后沐浴、轮岗制度、退休制度、定期体检等,灰社都有,而且是强制性的。但以上种种手段,也只能延缓发病,除非辞职不干,否则病死是迟早的事。
    而且安全条例越细致繁琐,就越有人不遵守规定。
    用人当耗材,这就是文明发展的代价。
    这个代价,无可迴避。
    走出车间后,林浅看著眼前的厂区,问道:“现在灰社一共多少人口?”
    裴知县道:“算上大屯、宜兰两地,工人一共三千人,算上家眷,一共有近万人,另外,还有周围土著,会来帮工,约有两千余人。”
    林浅又问:“灰社的年產量是多少?”
    “水泥八千吨,另外,可以外销的副產品,焦炭两百吨,焦油一百吨,硫磺三百吨,年產值近三十八万两。”
    作为南澳岛培养的新官僚,裴知县懂得吨这种重量单位,以及初级的会计知识,会通过內部转移价格,计算產值。
    八千吨水泥,约等於五到六座棱堡,听起来很多。
    但是换算到修路,以汀月路水泥路段的標准计算,八千吨水泥只够修五十里,少得可怜。
    真实世界不是玩游戏,生產力制约因素极多,做不到银子一花,產量跟著就上涨。
    能达到八千吨的產量,还是集成了之前南澳零散水泥產业的结果。
    林浅在厂区中漫步,问道:“现在制约產量上升的困难都有什么?”
    储石匠道:“牛车运力、船舶运力、码头吞吐、车间防潮、火山灰研磨、破碎生石灰的合格率,这些都是问题,不过最大的问题,就是人手不够。”
    林浅点点头,这些问题大部分都能靠加大投资解决。
    唯独人手不足没办法。
    闽粤地区是有大量流民、饥民,但相应的,南澳政府也有“三金一牛”的移民政策。
    百姓有地种,是绝不可能跑来当矿工、水泥工的。
    在大明,这些岗位都什么人干?亡命徒、逃兵、逃犯。
    全是用命换钱的。
    即便水泥厂提高福利待遇,能吸引来的百姓也有限。
    目前的灰社工人,有一大半都是闽粤府衙的轻罪犯,只有少部分是衝著高薪来的普通人。
    靠这种模式发展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下午,林浅著重视察了灰社的工棚、生活区、商业区等,仔细观察了工人的生產生活方式。林浅对裴知县道:“你记一下,灰社未来施政,要从这些方面入手。”
    这话一出,裴知县立马让手下拿来纸笔和木垫板。
    跟在后面的官府吏员、工匠也全都拿出纸笔记录,一时间马路上全是翻纸的哗啦声。
    见裴知县准备好了,林浅道:“一、改善工匠生活、居住条件。增设基础设施,如义学、药房、祠庙、食堂、集市等。
    二、发展配套產业。如竹篾、车坊、成衣、副食、书坊、酒楼等。
    三、提高县衙职能。配合刑宪司、巡检司,在司法、治安方面下足功夫,保障城区的公平、稳定。四、鼓励妇女就业。原则上,採用计件工资,同工同酬,保障劳动妇女的经济、政治的权利。五、引导社会分工细化。缝衣服、做饭、织布、带孩子,这些事都要有低成本的专业机构去做。合格劳动力不论男女,都要把精力投入到主业上。
    六、促进民族融合。鼓励周边平埔族百姓参与劳动,鼓励汉人百姓与平埔族通婚,並对其进行教化。七、水泥產品分级。生石灰配火山灰的高品质水泥要有,掺杂了煆烧粘土的普通水泥也要有,水泥也要造普通建筑,不需要各个都是高品质工程。”
    林浅语毕,身侧全是刷刷的写字声,眾人一丝不苟,將他的指示全部记下。
    写完后,裴知县抬头:“舵公,还有吗?”
    “总而言之,一句话,把人当人,不能当耗材,灰社才能长久发展。”
    林浅语重心长说道:“灰社、佛冶、大学,这三者是南澳中央预算重点保障对象,银子要多少给多少,你们不用发愁。
    水泥是战略物资,永远不会有嫌多用不完的一天。
    所以,灰社现在只是个灰尘漫天的窝棚区,总有一天会成为比肩广州、南京一样的大城。
    而且这一天,会来得很快。
    好好干,每个人都有远大前途。”
    “是。”一眾官吏、工匠都表情激动。
    隨后,裴知县、储石匠邀请林浅在灰社暂歇一晚,被他拒绝。
    眾人送他到码头登船,临上船前,林浅对二人道:“明年,我等著你们增產的好消息。”
    在二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中,福船启航,驶出鸡笼港,返回南澳。
    舰楼甲板上,林浅望著逐渐缩小的泥煤复合体若有所思。
    在以闽、粤、东寧三者为根基的南澳政权中。
    属於和稳定物价掛鉤的大宗战略物资的有:粮食、食盐、建材、燃料、船材、钢铁、铜、铅、硝、硫磺。
    其中,粮价是基准物价,粮价不稳,则百物腾贵。
    大明治下,福建、广东,都是粮食不能自给的省份,全都要靠外省调运。
    福建是因耕地不足,广州则因人口稠密、经济作物挤占农田。
    而且二者在小冰河期都频发天灾,导致粮食减產。
    所以林浅建立粮食常平仓,又开拓了东寧、水真腊两处大粮仓,还通过推广番薯,养殖耕牛,发放小额农业贷,清丈土地等手段,鼓励闽粤增產。
    同时大力发展造船业,官方、民间海运发达,从交趾、暹罗、吕宋、爪哇,买来了大量粮食。多管齐下,勉强填平了闽粤的粮食缺口。
    从粮食角度来说,林浅占据闽粤,反倒是给大明省去一块心病,湖广、浙江的粮食可以毫无顾忌地支援北方了。
    当然,到底是支援北方的边军,还是北方的权贵,或未可知。
    至於食盐,三省都產,而且產量很大,完全不缺,这个不必担忧。
    建材有水泥撑著,南澳大兴土木,不至过於与民间爭抢,也可放心。
    燃料方面,东寧木炭厂,已可年產木炭一万余吨;下龙湾煤矿,年產煤炭近两万吨。
    这些燃料的大部分都就近在佛冶、灰社的窑炉里烧掉了,少部分进入民间市场流通,略微降低了三省燃料物价。
    钢铁有佛冶撑著,產量稳定上涨。
    铅矿粤北、闽南可以自產。
    铜矿大部分自平户进口,日本是个富铜国,这项资源也供应稳定。
    硝、硫磺都是黑火药的成分,前者有孟加拉的產出,后者有平户进口和大屯火山的產出,目前都稳定。至於船材则始终紧缺,毕竟以上所有资源,都是建立在低成本的海运之上的。
    海权国家,对木材、船舶的需求是近乎无限的。
    鯨船发明之后,民间造的福船不仅没减少,反而大幅增加了,这就是佐证。
    总而言之,在林浅呕心沥血的布局下,闽粤东寧三省,基本实现了供应充足。
    但要说有多少余量,多少储备,那也没多少,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
    但这种紧巴巴,不是大明朝廷那种前方吃紧,后方紧吃的紧巴巴。
    而是所有资源高速配置,高速运转,社会高速发展下的紧巴巴。
    用即时战略游戏做比的话,菜鸡才会攒一堆钱。
    高手都是造兵、造房子、造农民,把每一个子都变成实打实的国力。
    现在的南澳政权,就是这种,一边这里不足,一边那里短缺,同时国力快速上升,把敌人一通暴打,然后继续哭穷的状態。
    在视察了灰社后,在林浅心中,南澳政权最后一块物资拚图也拚上了。
    是时候再扩大一些投资了,给灰社、佛冶更多的银子。
    林浅初步计划是三十万两银子,不过还要经工建司商议决定。
    还可以考虑继续扩军。
    另外,最重要的,就是再吞併一点地盘。
    未来,要与亚齐、暹罗、东吁、荷兰这些地区强权爭霸,以目前两省的国力,是明显不够看的。目前与闽粤接壤的省份,有浙江、江西、湖广、广西。
    新的地盘,就要是这四省中的一个。
    至於究竞选哪里,还要经总参谋部的商议决定。
    快到年底了,南澳政务厅和总参谋部忙著做年终总结,诸事繁杂,没功夫討论这种大战略。林浅决定將此事放到年后再说。
    林浅回到南澳后,先是接见慰问了去暹罗使者寧直。
    听外务司司正说,此人不仅圆满完成了出使任务,被扔进牢房,受到死亡威胁后,没说一句软话,保住了使者的气节。
    最难得是,此人把此次出访的沿途所见所闻,全部详细记下。
    包括河流水文情况,卫兵武器水平,人口数量,农田熟制,主要作物,百姓及士兵对国王的看法等。记录极尽详实,几乎可单独成书,哪怕其中有些记忆错漏之处,也极为难得了,未来攻打暹罗,这就是第一手资料。
    据他本人说,这些大多都是在去暹罗的路上记的,在牢里怕忘了,就每天默背,直到从暹罗出来,才敢找笔写上。
    林浅对此十分讚赏,將他比作当代苏武。
    寧直受宠若惊,连呼不敢,口中道:“多亏南澳军在北大年势如破竹,震慑宵小,否则下官绝无生还之理。”
    林浅笑著又勉励了他几句,而后话锋一转道:“现在,把你在暹罗受了什么委屈原原本本说出来,要一字不漏。”
    “啊?”寧直懵了。
    身后,染秋已熟练的拿起纸笔,做好记录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