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江州决战的终章

    第339章 江州决战的终章
    汉军的第二轮炮击,全部换上了葡萄弹,虽然射程相比实心弹近了不少,却能製造群伤,且此时两军已经靠得极近,根本不用考虑射程和射击精度问题。
    迎著炮击,正咬牙衝锋的宋军最前排阵列,仿佛猛然撞上了一堵布满铁钉的墙壁。
    “呃啊——!”
    惨叫声瞬间取代了衝锋的吶喊,葡萄弹在极近的距离內喷射而来,数以百计的铁珠和破片呈扇形横扫。它们或许无法像实心弹那样砸碎人体,但其覆盖范围极大。
    前排持大盾的宋兵首当其衝,铁珠打在包铁木盾上“噗噗”作响,不少穿透了盾面或从缝隙钻入;更多的则穿过鬆散的前排,落入后方无甲或轻甲的长枪手、弓弩手人群中。
    剎那间,血花四溅,无数士卒捂著脸、脖颈、手臂惨叫著倒下,几乎每个小阵都出现了数个触目惊心的缺口,地上瞬间躺倒一片哀嚎翻滚的人体。
    “杀—!!!”
    火炮的硝烟尚未散去,汉军前阵便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各严整的方阵猛然启动,如同预先上好发条的战爭机器,长枪如林,向著宋军被炮火撕开的缺口猛插进去!
    训练有素的汉军士卒即便突入敌军阵中,仍保持著基本阵型,相互掩护,专攻宋军因同伴倒地而產生的混乱之处。
    而宋军前锋刚刚惨遭炮火洗礼,死伤惨重,阵型已乱,面对汉军有组织的衝击,几乎是一面倒的被屠杀。刀光闪处,残肢断臂横飞;长枪突刺,鲜血如泉喷涌。
    常遇春、薛显、花云等驍將更是如同猛虎入羊群。
    常遇春一桿大枪舞动如龙,所过之处,宋军如割麦般倒下,枪尖每一次吞吐都带起一蓬血雨。
    薛显身形如鬼魅,专挑宋军军官和悍卒下手,枪尖寒芒闪动,必有宋军倒地。
    花云则率领一队精锐刀盾手,如同楔子般狠狠凿入敌阵深处,凭藉身高臂长的优势,將胆敢阻截的宋军挑翻。
    在他们个人武勇的带动和汉军整体阵型的压迫下,宋军苦苦维持的第一层防线,在极短的时间內便被彻底剖开、撕裂,汉军前锋各小阵如洪水般涌入宋军第二层阵列之前。
    若是元军,前锋崩溃如此之快,后阵必然军心动摇,甚至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但此刻的宋军,展现出了与其宗教背景相符的惊人韧性,竟然还能保持基本阵型,迎上汉军。
    而史普清也的確用兵老辣,早將麾下最狂热的白莲教老营精锐,大部分布置在了第二至第四层阵列中,使其更能抗衝击和稳定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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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宋兵冲阵中,仍口中念念有词,眼神中混杂著对“弥勒降世”的虔诚期盼和对死亡的奇异漠然。
    “真空家乡,无生老母!”
    “弥勒降世,挡我者死!”
    两军阵列再次轰然对撞,这一次,碰撞更加激烈,也更加血腥。
    宋军精锐不顾伤亡,以命搏命,长枪乱捅,刀斧猛劈。
    汉军前锋经过一轮衝杀,体力稍有下降,阵型也不如最初严密,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在局部战场,悍不畏死的宋军甚至能依託人数优势和拼死一搏的狠劲,打出了三换二,乃至一换一的可观伤亡交换比。
    “呃啊——!”
    “我的手!”
    闷哼与惨叫在双方阵线中密集响起。
    汉军阵中,一些新兵尚未经歷如此残酷的正面搏杀,顿时脸色发白,握著长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眼前的血腥景象超出了他们的想像:断裂的肢体、流淌的肠子、垂死者的哀嚎、喷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们的心臟。
    “稳住!龟孙给老子稳住!”
    汉军的基层队率、什长等低级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他们多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一边格挡砍来的兵器,一边用身体挡住缺口,用最粗俗却最直接的语言激励部下。
    “补位!长枪向前!別他娘发呆!想活命,就跟著老子杀敌!”
    关键时刻,汉军严密的编制和长期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发挥了作用。
    新兵们在军官和老兵的带动下,几乎是本能地执行命令。散乱的阵型迅速调整,伤亡者的位置被后方同伴补上,虽然阵型变薄,却变得重新凝实,攻防节奏也快速恢復。
    反观宋军,儘管也有军官和老卒呼喝,但指令五花八门,更多是“弥勒护体”“死后回归真空家乡”之类的精神激励,对於重整阵型,缺乏统一有效的指挥。
    “掷弹手!预备——!”
    就在部分较为清醒的宋军军官意识到必须重新结阵时,对面的汉军小阵中,突然飞出了数十个如同小儿头颅大小的铁疙瘩,拖著嗤嗤白烟,径直朝著宋军头顶飞来。
    “什么东西?!”
    “小心!”
    “快闪开!”
    宋军其实缴获了不少元军碗口统,对黑火药武器並不陌生,只因碗口统射程近射速慢,有些鸡肋,主要是使用,也不是很惧怕有“相同缺点”的汉军“大號碗口统”。
    此前面对汉军的火炮轰击,他们便能加速衝锋,即便被正面击倒一大片,也没因此崩溃,却从未听说过手雷这种武器。
    实际上,与汉军交手多次的元军,也很少知道手雷一见过此物者,要么被杀,要么被俘,极少逃脱,是以不如火炮广为人知。
    汉军首批手雷由童四儿手工赶製,仅做了三十枚,只在池水之战和合肥袭扰战中使用过,因其威力较小,且性能不够稳定,哑弹较多。
    此后一年多,石山只是命匠作院技术攻关,直到两个月前才研製出了改进型,开始大规模生產,首战就用在了宋军身上。
    宋军虽不知道手雷是何物,但常识告诉他们,这东西砸在自己身上肯定非死即残。
    阵中士卒或惊叫著躲闪,或下意识举起木盾、兵器去格挡。这种装有铁珠的黑火药手雷威力虽有限,却岂是普通木盾可以阻挡的存在?
    “轰轰轰轰—!”
    一连串比火炮齐射更密集的爆炸声在宋军第二层阵列中响起!火光迸现,硝烟腾起,致命的破片和铁珠在极近的距离向四周疯狂溅射!
    举盾格挡的士卒连人带盾被炸翻,木盾碎片与人体残肢齐飞:试图躲闪的则被衝击波掀倒,隨即被暴雨般的碎片覆盖。
    爆炸过后,硝烟瀰漫处,宋军第二层阵列中出现了数个巨大的“空洞”,原本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宋军小阵本就承受著与汉军正面搏杀的巨大压力,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打击下,终於出现了不可逆转的崩散跡象。
    “杀!!!”
    汉军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震天的喊杀声再起,调整好的前锋如同烧红的刀子切入凝固的牛油,瞬间將宋军摇摇欲坠的第二层小阵彻底凿穿!
    数万大军摆开数层大阵,自不可能真如单阵突进一线平推。
    突入最快的是薛显,其部整编的时间较短,还保留著部分徐州红巾军时代的作战特点。
    尤其是薛显亲率的头阵將士,已经在浓厚的大战血腥刺激下,热血上头,刚突破宋军第二层军阵,就如猛虎下山般,继续杀入宋军第三阵。
    而薛显侧翼的常遇春、花云等人同样驰勇,却知道个人武勇在这种总数十万级別的战场上,作用有限,眼见头阵明显减员,剩余的將士的体力消耗也大,趁著破阵间隙迅速调整阵型。
    “前阵稳住不动!后阵错位推进!”
    十万人级別的大会战,双方大小军阵数十个,无论大阵,还是小阵之间,都有相当宽的空隙,激战中受到重创的方阵才能藉此通道撤下,后方指挥的主將也能將生力军补入关键位置。
    汉军的错位推进战术,则仅需各部战將现场调度,就能让军阵如同海浪般一波接一波猛推,在保持整体压迫力的同时,巧妙轮换“刀刃”,將持久战的韧性发挥到了极致。
    而更让宋军绝望的是,隨著汉军第二层小阵顶上的,还有完成重新装填的火炮,再次发威。
    轰轰轰!
    又是一片葡萄弹的金属风暴覆盖过去!
    宋军第三阵列的士卒尚未与汉军短兵相接,便先遭受了劈头盖脸的死亡洗礼,阵型尚未展开就已千疮百孔。
    汉军刚刚顶上的第二波生力军,毫不费力地顺著炮火撕开的缺口涌入,进一步製造混乱,扩大战果。
    宋军中军,由数辆大车拼接搭建的简易望台上,史普清扶著栏杆的手指捏得发白,面如死灰。
    平心而论,其麾下的將士不可谓不英勇,宗教狂热加持和背水一战的决绝,使得宋军的战斗意志甚至超越了以往大部分战斗,將士们奋勇爭先,不惧伤亡。
    然而,战斗开始不到两刻钟,汉军便以这种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炮火开路、叠浪突击”复合战术,连续摧垮了他精心布置的三层主力防线!
    史普清原本还存著一丝希望:汉军如此猛攻,体力消耗必然巨大,只要顶住这最猛烈的几波,待其力竭,便是宋军反击之时。
    他甚至调派了一支精锐预备队,试图围歼突进最深的薛显部,打开局面。
    但汉军施展出的“错位攻击”战术,彻底浇灭了他最后的侥倖。
    其实,这种战术本身並非有多高深,宋军理论上也能做到。但汉军执行起来的流畅、
    精准、浑然一体,仿佛每个士卒、每个小队都清楚自己在整个宏大乐章中的节拍。
    这种差距,是双方训练、纪律和组织度的全方位差距,绝非一时血勇和將领本身能力可以弥补。
    史普清痛苦地意识到,即便宋军拼尽最后一滴血,最多也只能消耗掉汉军前锋的部分兵力和体力,想要重创其一部都难如登天,更遑论击败整个汉军了。
    他的目光扫过战场对面的后方,那杆“汉”字王旗依然矗立,稳如泰山,其余各部兵马也只是根据中军命令,隨前锋推进的距离,略略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
    一汉王明显留了余力,认为击穿宋军整个大阵,根本用不著全军压上。
    “败了————大势已去。”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史普清心底响起,信仰可以让人短时间內无畏,却无法扭转钢铁与火药构成的绝对优势,更不能击败拥有严密组织度和严格训练的正规军队。
    宋军虽有“弥勒降世”信仰鼓舞,士气远超元军,却不是“士气锁定”的怪物,在汉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打击下其士气已经飞速下坠,崩溃也许只在旦夕之间。
    史普清扭头望向东面,那里烟尘滚动,陈普文率领的四千多回峰磯守军正拼命赶来。
    但看其速度和解围所需的时间,其人————恐怕等不到他们杀到核心战圈了。
    史普清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决绝的冰冷。他对不起这些隨他出战的江西子弟,对不起陈普文,但他必须为徐宋政权,为白莲教日后再入江西,保留些许火种。
    此战,宋军若是全军覆没,且没能重创汉军,日后宋军再遇到汉军,就会留下“汉军不可战胜”的严重心理阴影,而不敢与其力敌。
    “传令!”
    史普清的声音有些嘶哑,对身边的传令官道:“命洪普全所部,转向西南,突击汉军右翼!”
    汉军右翼正是南面,但並没有抵近庐山余脉,军政与山体之间还有较大的空当。
    史普清下达这道命令,实际是放弃了正面战胜汉军的全部努力,转为突围。
    然而,不等其命令传达至一线,战场上的形势已急转直下!
    “败了!败了!”
    “顶不住了!快跑啊!”
    溃败,如同瘟疫,最先从与“杀神”薛显正面对抗的那个宋军军阵中爆发。
    再虔诚的信仰,再狂热的口號,在薛显那杆如同阎王幡般的长枪面前,在同伴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成片倒下的景象面前,都会褪色。
    当试图挑战薛显的几名勇士接连被挑飞、刺穿后,剩余士卒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於断了。
    阵中,不知是谁发一声喊,倖存的宋兵转身就逃,將后背完全暴露给了汉军。
    这股溃逃虽然很快被史普清派出的预备队截住、收拢,还趁机將队形已经散乱的汉军挡住,甚至往回反推了一两丈距离,並將薛显击伤。
    但对於广阔的战场正面而言,这一点局部反击完全是杯水车薪。
    更可怕的是,“败了”的呼喊和转身逃跑的身影,像病毒一样在宋军各阵中飞速传染。其他阵列中苦战的宋兵,眼见侧翼友军崩溃,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瞬间崩塌。
    战场上,某处军阵溃败是常事,只要及时调整,或其他方向取得突破,仍有机会取得胜利。
    有些宋军军官还想坚持,他们本能地望向中军,指望史元帅的指挥能带来转机。
    然而,他们看到的却是元帅麾下悍將洪普全的將旗正快速向西南移动,紧接著,那杆最高的“史”字帅旗,也开始向同一方向运动!
    “元帅跑了!帅旗动了!”
    “他娘的,史普清都跑了,咱们还拼什么命?!”
    最后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本就恐惧已极的宋军开始大面积崩溃。
    理智告诉溃兵应该跟著帅旗方向跑,但那意味著要穿越汉军的层层阻截。史元帅有马,还有亲兵,或许能逃出生天,他们这些小卒还要绕过大半个战场,根本追不上帅旗。
    於是,大批失去组织的宋兵凭著求生的本能,转身就朝东面等看似汉军兵力较少,或远离主战场的方向逃去。
    儘管东面是湖口方向,看似绝路,但至少能暂时远离身后那血腥的屠宰场。待杀红了眼的汉军稍稍冷静下来,他们才有投降活命的机会。
    他们的直觉没错,因为陈普文所部就快杀到,在击败这支生力军之前,汉军虽然疲惫,却根本不敢停下攻击。
    不过,这些宋军的溃逃,无意中却为汉军“做出”了微薄的贡献陈普文所部狂奔数里赶来救援的,气喘吁吁,阵型本就因急行军而不甚严整,迎面就撞上了自家潮水般涌来的溃兵!
    “別跑!稳住!跟我杀回去!”
    陈普文声嘶力竭地试图稳住阵脚,但溃兵惊恐万状,只求逃命,根本听不进任何命令,反而將他的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等他好不容易重整部分队伍时,部下狂奔而来的锐气已泄,体力也消耗不小,实际状態未必比连续苦战的汉军前锋好多少。
    更要命的是庞大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廝杀在一起的两军將士,身处其中,很容易被溃兵和敌军冲乱,失去方位。
    陈普文拼杀没多久,就失去了原本要救援的目標一史普清的中军已经不在原地,正贴著庐山山脚,在洪普全部决死掩护下向西南疯狂突围!
    他看不到帅旗具体动向,只看到本方全面溃败,洪普全部仍在西南方向与汉军激战。
    其人误以为史元帅仍在坚持战斗,於绝望中迸发出一股血气,率本部人马,硬著头皮撞向了汉军已经稳固並开始向前推进的侧翼:“弟兄们!向前!接应洪將军,救出元帅!杀—!”
    汉军中军望台上,石山將战场局势尽收眼底,如同俯瞰棋盘的棋手,知道这一战到此已经进入尾声,有条不紊地下达一道道命令:“传令:忠义卫向右翼展开,迂迴包抄,彻底截断宋军左翼溃兵与陈普文部联繫。”
    “传令:冯国胜所部突击偽宋元帅史普清帅旗所在,不理溃兵,专擒其帅!”
    “传令:捧月卫三至六营向东压迫,驱赶溃兵,增援前锋,加速解决当面残敌。”
    命令简洁明晰,通过旗语和快马迅速传遍全军。
    隨著多支生力军的加入,本就一边倒的战局加速走向终点:
    宋將洪普全率部死战,试图为史普清打开生路,最终身中数箭,死於乱军之中,將旗倒下;
    宋军副帅杨普雄在乱军中试图组织抵抗,被围困后力竭被俘,將旗被夺;
    陈普文所部陷入重围,死伤近半,汉军齐声高呼“弃械跪地者不杀”,其残存的宋军眼看突围无望,纷纷丟下兵器,陈普文长嘆一声,也放下了手中卷刃的刀。
    当城东主战场的喊杀声渐渐平息,汉军各部开始有条不紊地追击零星溃兵、收拢俘虏、打扫战场时,冯国胜率领的骑兵队也带回了消息和一具尸体。
    冯国胜在石山面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低沉:“稟王上,末將率部追击史普清残部至庐山脚下。其亲兵死伤殆尽。史普清眼见突围无望,拒不受俘,面西,拔刀自刎了。这是其帅旗和佩刀。”
    一面残破的“史”字大旗被呈上,上面沾满血污。石山接过那柄做工精良,刀柄缠著红绸的宝刀,看了看刀身上铭刻的字样,隨手递给身旁的亲卫收好。
    “也是个忠勇之將,可惜了。”
    石山本有意俘虏史普清,以便处理与徐宋的外交,虽然此人选择了自尽,但死人依然有利用价值。他轻嘆一声,淡淡道:“寻一副好棺木,收敛了吧。俘虏中若有其亲族旧部,准其按礼祭拜。”
    胜利者才有资格讲礼节,此举惠而不费,就是做给所有降卒和江西人看的姿態。
    江州之战就此落下帷幕,下一步,是该处理与徐宋政权和江西百姓的复杂关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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