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宝玉挨揍,美人曖昧贺【瑕措】盟主白银!

    【二合一】
    且说宝玉一溜烟从穿堂跑出来,心口犹自突突地跳,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喜的。他一面往王夫人正房走,一面脑子里便活画出那光景来一一金釧儿和晴雯两个,一左一右站在太太身边,都穿著簇新的衣裳,金釧儿还是那样温柔和顺的模样,晴雯呢,必是抿著嘴儿,眼角眉梢带著三分傲气、七分笑意,只拿眼风儿瞟他。
    想到这里,宝玉脚底下便生了风似的,恨不得一步跨进太太屋里去。
    他心道:太太既肯叫她们回来,又抬举了玉釧儿,人本就多了,又带到我跟前,断没有不给我的理!前儿还听袭人说,太太直夸金釧儿稳重,晴雯虽性子烈些,却是极忠心、极会伺候人的。如今两个都齐全了,太太必是体谅我日夜悬心,索性一併还了我,往后……往后我便有了两个可意的人儿,一个温存,一个爽利,恰似一株牡丹並一树海棠,都栽在我这心坎儿上了!”
    “倘若再把玉釧儿给了我,那便是一株牡丹並开两朵一摸一样的花儿,笑起来对著我岂不是美哉,我是先尝姐姐的胭脂,还是妹妹的?
    他越想越美,嘴角止不住往上翘,脚下险些绊著门槛。
    一面走,一面又寻思:待会子见了太太,先给太太请安,太太若说“把她们给你”,我该怎么谢恩才好?是跪下磕头,还是说几句討太太欢喜的话?金釧儿和晴雯站在一旁,定是要抿著嘴儿笑我的。晴雯那促狭鬼,保不齐还要拿眼珠子瞪我一下,只当我怕她瞪,她越是瞪我,我便越高兴!也不知两人好些时候没见,如今有多可人?
    而那头。
    一语未了,那荣国府后花园的僻静角上,几树海棠开得正盛,红粉霏霏的,掩著底下两条窈窕人影。玉釧儿紧紧攥著姐姐金釧儿的手,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又是欢喜又是好奇,那杏子般的眼珠亮晶晶的,只管往大官人住的院落那边瞟。她凑近了,压著嗓子,那声音里带著少女独有的娇嫩与天真:“姐姐,你……你当初被太太撵了出去,后来怎么样了?那会子可把我们嚇坏……”
    说著,又往那边努了努嘴,脸蛋儿愈发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方才……方才那位威风凛凛的大人……莫不是……莫不是就是……姐、姐夫?”
    金釧儿正低头想著心事,闻言,那双水灵灵的眼珠儿滴溜溜一转,霎时亮得惊人!
    她猛地想起林大娘私下里点拨她的那番话一一“你在这府里根基浅,若想站得稳,少不得要有个臂膀。你那亲妹妹玉釧儿,可不就是现成的能放进內宅的贴心人儿?你这臀尖半个釧儿胎记,始终要和另半个摆在一起才是正理,两个一摸一样的臀儿翘在一起,再两张相似的脸蛋回头,便是罗汉也动心。”这话如同一点火星子,瞬间点亮了金釧儿的心!她心头豁然开朗,一股热流涌了上来。可不是么!亲姐妹,打断骨头连著筋!若能拉拢了玉釧儿,日后在府里,在老爷跟前,甚至……对付那些碍眼的,岂不多了双眼睛、多了张会说话的嘴?
    想到这里,金釧儿脸上霎时绽开一朵笑,那笑里带著几分嫵媚,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她反手捏了捏玉釧儿的手心,那动作亲昵得很。
    “好妹妹,你这一问,倒勾起姐姐的伤心事来了。”她嘆了口气,眼波流转,“那日被太太撵出去,大冬天的,我孤零零一个人,身上没银子,又没处投奔,只当是死定了……谁承想,正撞见老爷一一就是那位大人一一坐著轿子打那儿过,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说到收留二字,那语调便有些缠绵起来。她故意顿了顿,拿眼风上下打量著妹妹羞红的脸蛋,忽地抿嘴儿一笑,凑近了玉釧儿耳边,那温热的气息带著脂粉香,直往玉釧儿耳朵眼里钻:
    “你方才问,是不是姐夫?好妹妹,你且瞧瞧,他生得如何?可威风不威风?”
    玉釧儿脸更红了,扭捏著不肯答。金釧儿见了,愈发促狭,那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过来人分享秘密的、令人心痒的曖昧:
    “我告诉你罢,可不单是瞧著威风呢……”她轻轻咬著字,那话语软绵绵、热烘烘的,“那身板儿,那性子……嘖嘖,到了夜里头,折腾起人来呀,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叫人受不住。能把人揉碎了、化开了,连骨头缝里都是他的影子……”
    “呀!”
    玉釧儿哪里听过这个!整张脸腾地红透了,红得如同枝头熟透的樱桃,连耳根子、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她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猛地一把推开姐姐,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跺著脚娇嗔道:“姐姐!你……你混说什么!没羞没臊的!谁……谁要听这些话了!”
    她扭过身子,再不敢看金釧儿一眼,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方才姐姐那番话,虽听不真切,那语调、那神情,却叫她没来由地心慌意乱,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她赶紧岔开话头,声音里还带著不稳的喘息:
    “母亲要是知道姐姐你没死,还……还跟了这样一位贵人,定……定是欢喜得什么似的!”金釧儿看著妹妹这副羞窘不堪的模样,非但不恼,反倒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在花枝间打著转儿。她伸手理了理鬢角,姿態慵懒,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可不是么,是该让娘高兴高兴了。等过两日閒了,姐姐就带你,还有娘,好好聚聚,说说话儿。”说著,那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意味深长地在玉釧儿身上转了一转,便移开了眼,只望著那一片烂漫的海棠花出神。
    玉釧儿满脸娇羞,挣开姐姐的手,跺著脚道:“哎呀,姐姐再混说,我可真箇要恼了!太太那边还等著伺候呢,我得赶紧回去,等閒了下来,再来寻姐姐说话儿。”说著,扭身便要跑。
    金釧儿一把拉住她,笑道:“急什么,这会子太太正晕著,满府里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你?再说了她眼波流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道,“姐姐方才跟你说那些,可不是白说的。你回去只管好生伺候著,太太跟前多长几个心眼儿,有什么动静,悄悄儿记著,回头告诉姐姐。咱们亲姐妹,往后在这府里,也好有个照应不是?”说著,捏了捏妹妹的手,意味深长地一笑。
    玉釧儿听得心头一跳,脸上更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嚇的,只胡乱点点头,抽出手来,一溜烟跑了。金釧儿望著妹妹的背影,嘴角噙著笑,慢慢理了理鬢角,转身往那海棠深处去了。
    而贾宝玉正胡思乱想著,不觉已到了王夫人院外。他忙整整衣襟,又抬手摸了摸头髮,生怕跑乱了仪容,叫太太嗔怪。定了定神,方走了进去。
    不想刚至廊下,便觉里头与往日不同。只见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几个体面媳妇子,並几个小丫头,进进出出,脚步匆忙,脸上都带著三分急色。
    门帘子掀动处,竟瞥见父亲贾政也在里头坐著,眉头拧成个疙瘩。
    宝玉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莫非母亲身上不爽利?”他紧走几步,掀帘进去,只见房里一片忙乱,丫头们捧盆递水,脚步杂遝。宝玉覷著贾政脸色,小心翼翼问道:“老爷,太太这是……怎的了?”贾政正自烦闷,听得宝玉声音,抬眼一瞪,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那声音沉得如同冬日闷雷,震得宝玉心头一颤。旁边周瑞家的覷著空,忙低声回道:“宝二爷,太太方才一时痰厥,晕过去了!”宝玉一听,唬得魂儿都飞了半截,也顾不得许多,拔脚就要往內室闯,口中急道:“太太!”贾政见他那般莽撞,霍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站住!你这孽障,越发没有王法了!里头太医正施针用药,你一个黄口小儿,闯进去做甚?添乱不成!平日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父母有疾,饮药子先尝之』,那是孝道,不是叫你莽莽撞撞往里闯!简直是鲁莽!”
    说著,一撩袍袖,阴沉著脸,自己先进去了。
    宝玉被这一喝,钉在当地,一颗心兀自在腔子里擂鼓般乱跳。见父亲进去,想著有太医在,料想无妨,那吊著的心才略略放下些,只觉后背心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贴著里衣。
    正没个抓挠处,却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玉釧儿,端著个铜盆,低著头,脚步匆匆打外院子边进来。宝玉瞧见是她,心头一动,如同饿猫儿见了腥膻,忙一把扯住玉釧儿的袖子,將她拉到门边僻静处,压低了嗓子:“好姐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姐姐金釧儿回来了?”
    玉釧儿被他扯得一个趣趄,盆里的水漾出些来,湿了裙角。她抬眼飞快地酸了宝玉一下,见他两眼放光,满是急切,便咬著唇,极轻极快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不啻於在宝玉心头点了一把火!
    那金釧儿,生得白净丰腴,眉眼含情,性子又柔顺,往日里最是宝玉心头一块痒痒肉,只恨不能一口吃了。自她被撵出去,宝玉不知暗地里嗟嘆了多少回。此刻听闻她竟回来了,宝玉登时把那“太太晕厥”的忧心拋到了九霄云外,一股子邪火夹著狂喜,直衝天灵盖,脸上便不由自主带出十分快活顏色来,嘴角咧开,几乎要笑出声。
    他搓著手,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恨不得立时插翅飞进去,搂著那温香软玉诉诉离情。谁曾想,贾政恰在此时阴沉著脸,从內室掀帘子出来。正听到贾宝玉问那金釧儿,一眼又撞见宝玉那副抓耳挠腮、喜形於色、魂不附体的浪荡模样!
    贾政先是一怔,继而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一
    那金釧儿的事,他何尝没听说过?当日她被撵出去,府里风言风语,都说是宝玉惹的祸。
    只是贾政心里有数:一个丫鬟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內院的事,由著太太处置便是,他一个大老爷们,难不成还去管那些丫头们的閒事?再说,宝玉那孽障,素日里荒唐些,又有老太太一直在身后,他也懒得一一过问。眼不见为净,只当不知道,大家面上都过得去,也就罢了。
    可如今呢?
    那金釧儿不但回来了,还换了副模样一一她如今是西门天章的人了!那西门天章是什么人?是圣眷正是,是来贾府查案的,一个不小心贾府就得大火焚巢,连他贾政都要陪著笑脸、低三下四伺候著的人物!而这金釧儿,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他贾家的门,把个王夫人气得当场痰厥过去,人事不省!他这个做丈夫的,还要在眾人跟前,对著那西门天章赔笑脸、说好话,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这一切的一切一一是因谁?
    都是因那畜生!
    若不是他当日勾三搭四,惹出那些没廉耻的事来,金釧儿如何会被撵?
    金釧儿不被撵,如何会落到那西门大人手里?
    她不落到那西门大人手里,今日如何会这般堂而皇之地回来,把个家闹得天翻地覆?
    太太如何会气晕?
    他贾政如何要在人前那般没脸?!
    这孽障!这畜生!
    一念及此,贾政越想越气,胸中那积压的羞、怒、恨、恼,如同泼了滚油的乾柴,“腾”地一下直烧上了顶梁门!
    他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跳如蚯蚓,指著宝玉的鼻子,厉声喝道:
    “好!好!好一个小畜生!”
    那声音如同半空里打了个焦雷,震得满屋子人俱是一颤。
    贾政一步上前,指著宝玉骂道:
    “你这孽障!我且问你:当日那金釧儿被撵出去,是为谁?是为谁?!不是你调三斡四,没廉耻地勾引那贱婢,她如何会被撵出府去?她不出去,何来今日回来,惹你母亲生这场大气、晕死过去?!你母亲素日疼你如命,你便是这般报答她的?!”
    宝玉被他这一骂,唬得面如土色,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贾政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气往上撞,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宝玉脸上:
    “你母亲如今还在里头人事不省,你这孽障不思悔过,倒还有脸在这里打听那浪蹄子的消息!方才你那嘴脸,当我没瞧见?抓耳挠腮,喜形於色!你还有半点人伦之心没有?!畜生!禽兽不如的畜生!”他说著,环顾左右,厉声道:
    “来人!给我把门关上!拿布塞了他的嘴!把这不知死活的行货子,给我著实打死!打死!”这一声“打死”,如同阎罗王的催命符。旁边伺候的几个小廝,虽知宝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平日里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此刻见老爷怒髮衝冠,眼珠子血红,如同要吃人一般,嚇得腿肚子转筋,哪敢违拗?只得战战兢兢上前,七手八脚將宝玉按翻在一条春凳之上。
    宝玉这才回过神来,挣扎著叫道:“老爷!老爷饶命!儿子不敢了!儿子”
    话未说完,一个小廝,抖著手寻了块汗巾子,胡乱塞进宝玉嘴里。宝玉“呜鸣”两声,便只剩了闷哼,眼泪已流了满脸。
    早有那掌板的小廝,抄起一根毛竹大板,覷著贾政脸色,不敢十分用力,照著宝玉的后臀腿股,“劈劈啪啪”打了十来下。
    宝玉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皮肉之苦?起先只觉得那板子打在肉上,如同烙铁一般,钻心地疼,塞著嘴也忍不住“呜呜”乱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挣扎间,头上的束髮金冠也歪了,头髮散乱下来,狼狈不堪。
    贾政冷眼瞧著,见那小廝下手畏缩,打得不痛不痒,更是火上浇油!他怒喝一声:
    “没用的东西!你们这是打人,还是挠痒痒?!”
    飞起一脚將那掌板的小廝踹了个跟头。自己劈手夺过那沉甸甸的毛竹大板,抡圆了胳膊,照著宝玉的臀腿交界处,咬牙切齿地狠命打將下去!
    “啪!啪!啪!”
    这板子带著贾政满腔的羞怒愤恨,力道何止重了十倍?每一板下去,都发出沉闷结实的肉响。贾政一边打,一边骂道:
    “我打死你这不肖的孽障!我贾家世代簪缨,何曾出过你这等寡廉鲜耻的东西!你今日勾引这个,明日调戏那个,把个好好的家,闹得鸡飞狗跳!你母亲为你操碎了心,你倒在这里喜笑顏开,打听那浪蹄子的消息!”
    “啪!”
    “你读的什么圣贤书?“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倒好,专往那伤风败俗的路上走!今日不打死你,留著你日后做出弒父弒君、灭门绝户的勾当来,我贾政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於地下?!”“啪!啪!”
    宝玉初时还能“嗷嗷”地惨嚎,几板过后,那声音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渐渐低微嘶哑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身子在凳上抽搐著,眼见著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那月白色的绸裤,早已被血沁透,一片刺目的猩红。
    旁边几个有年纪的管事嬤嬤,如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见打得实在不像了,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慌忙抢上前来,跪在地上抱住贾政的腿,哭求道:
    “老爷!老爷息怒啊!宝二爷年轻不知事,再打不得了!求老爷开恩,饶了他这一遭吧!”贾政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他气喘吁吁,瞪著血红的眼睛,指著凳上气息奄奄的宝玉骂道:“饶他?你们问问这畜生乾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里就是你们这帮没见识的蠢妇,一味纵容,把他惯得无法无天!酿成今日这般忤逆不孝的祸胎!今日不打死他,难道要等到他明日做出更出格的事来,你们才晓得后悔,才不来劝吗?!”
    正闹得不可开交,內室里,王夫人被施救醒来不久,神志刚有些清明,便听得外间哭喊喝骂,板子著肉之声不绝於耳。她心头突突乱跳,强撑著问身边服侍的:
    “外头……这是怎么了?吵嚷什么?”
    玉釧儿和彩霞两个大丫头,见瞒不过,又怕出事,只得跪在床前,含泪將宝玉如何打听金釧儿、老爷如何震怒、此刻正在外头毒打宝玉的事,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了。
    王夫人一听,“宝玉被打”四字如同钢针扎心!再想到起因竞又是那阴魂不散的金釧儿,自己方才就是被她气晕,如今这孽障又来害她的命根子!急怒攻心之下,王夫人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如被重锤猛击,“啊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喉中咯咯作响,竟又直挺挺地厥死过去,脸色霎时变得金纸一般!“太太!太太又晕了!”
    玉釧儿和彩霞嚇得魂飞魄散,尖声哭叫起来。
    內室的哭喊声传到外间,如同惊雷。贾政满腔怒火,被这“太太又晕了”的惊呼猛地浇了一盆冰水!他这才如梦初醒,想起里头还有病人。
    再看凳上,宝玉已是面无人色,气若游丝,臀腿处血肉模糊一片狼藉。他心头也是一震,那高举的板子,终於颓然落下,“眶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再也顾不得宝玉,慌忙丟开手,转身便朝內室疾奔而去。
    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响,接著便是琥珀那带著哭腔的声音高高扬起:“老太太!老太太您慢著些!”眾人回头一看,只见门帘子猛地被人掀开,贾母由鸳鸯搀扶著,颤巍巍闯了进来。她面色煞白,一头银髮略有些散乱,扶著鸳鸯的手不住地抖。
    原来贾母那边早已得了消息一一起先大丫鬟鸳鸯担心贾母的身子,还想瞒著王夫人的事。谁知一个小丫头嘴快,在外头廊下跟人咬耳朵,说了一句“了不得!宝二爷正挨打呢,打得可狠了!”偏生叫琥珀听了去。琥珀知道这事瞒不住,只得硬著头皮进来说了。
    贾母一听“宝玉挨打”四个字,那脸上登时没了血色,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鸳鸯忙上前扶住,劝道:“老太太別急,兴许没大事……”
    贾母一把推开她,颤声道:“没大事?我的宝玉但凡碰著一根手指头,都是天大的事!快!快扶我去!”
    说著,由鸳鸯和琥珀一边一个搀著,三步並作两步往王夫人院里赶来。一路上老人家气喘吁吁,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儿……我的宝玉……可別有个好……”
    此刻进了门,贾母一眼便瞧见那春凳上趴著的人一一月白绸裤上满是血跡,触目惊心的一片猩红,那身子软塌塌地伏著,一动不动。
    贾母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发软,险些栽倒。鸳鸯和琥珀死死扶住,才没让她跌下去。
    “宝……宝玉………”
    贾母颤抖著唤了一声,挣开搀扶,踉踉蹌蹌扑到春凳前。她伸手想去摸宝玉的脸,那手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怎么也落不下去。只见宝玉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唇惨白,满头满脸都是汗和泪,头髮散乱地糊在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神采飞扬的模样?
    贾母心如刀绞,喉咙里“呃”的一声,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她颤巍巍伸手,轻轻拨开宝玉脸上黏著的乱发,抚摩著他冰凉的脸颊,哽咽道:
    “我的儿……我的宝玉……你睁开眼看看…再没人敢打你了.………”
    宝玉昏昏沉沉,只觉有人在耳边唤他,那声音又熟悉又遥远,像是从梦里飘来的。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喉咙里微弱地“唔”了一声,便又没了声息。
    贾母见他这般模样,心痛得几乎要碎开。她猛地转过身来,那双老眼里射出刀子般的寒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政身上。
    贾政此时正垂手立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见了母亲这般神情,心里也是发虚,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母=亲……”
    话未说完,贾母便厉声打断了他:
    “好!好!好一个教子有方的贾存周!”
    贾母指著贾政,手指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字句却清清楚楚:
    “我统共这么一个孙子,还未独当一面!平日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你倒好!你倒下得去这般狠手!你是要打死他不成?!你是要我这老太婆白髮人送黑髮人不成?!”
    贾政忙跪下道:“母亲息怒!儿子实在是……实在是这孽障太不成器,今日又惹出这般祸事,气得他母亲当场晕厥,儿子这才……”
    “放屁!”
    贾母一声厉喝,震得满屋子人俱是一颤。
    老人家指著贾政的鼻子骂道:
    “你少拿这些话来堵我!他不成器?他如何不成器?他不过是个孩子!便是有些淘气,你骂几句、打几下,也便罢了!你瞧瞧你打的这是什么?!这是要往死里打!这是要他的命!”
    说著,她颤巍巍指著那春凳上血跡斑斑的裤子,声音里带了哭腔:
    “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是人样子么?这还是我那个活蹦乱跳的宝玉么?你……你是要活活把他打死在你跟前,你才甘心是不是?!”
    贾政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吭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贾母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气往上撞:
    “我知道!我知道!你嫌宝玉不读书、不长进,给你丟人了!你索性打死了他,也省得日后见了我这老婆子心烦!你打死他!你连我也一併打死了罢!倒乾净!”
    说著,老人家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坐。鸳鸯和琥珀嚇得赶紧上前扶住,一叠声地叫老太太。贾政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道:“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儿子万死不敢!儿……”
    贾母被扶著坐在椅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一口气来。她指著贾政,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你给我听清楚了!宝玉是我的命根子!他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你……你往后要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先来打死我这老婆子!”
    说著,又转头去看宝玉,见他依旧昏昏沉沉地伏著,那心便揪成一团,泪如雨下:
    “我的儿……我的宝玉……你快醒来……祖母在这儿……再没人敢欺负你.………”
    正哭著,忽听里头內室也是一片哭声。贾母一怔,问道:“里头怎么了?”
    旁边林之孝家的忙上前,低声回道:“回老太太,太太方才又晕过去了,这会子还没醒呢。”贾母一听,那脸色愈发难看,颤巍巍站起身,由人扶著往里走。走到內室门口,只见王夫人直挺挺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牙关紧咬,玉釧儿和彩霞跪在床前哭得泪人儿一般。
    贾母站在床前,看著儿媳这般模样,又想起外头奄奄一息的孙子,那心里如同滚油煎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长嘆一声,落下泪来:
    “这是造的什么孽哟……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等到贾母边走出院子边听了鸳鸯说的来由,那眼泪便止住了,只一双老眼里头,渐渐泛出冷浸浸的光来。她咬著牙,沉默半晌,忽然把牙一咬,恨声道:
    “又是那西门天章!我算瞧明白了,自打我听了这人的名儿,咱们府里,就没消停过一日!!先是搅得外头不安生,如今又闹到里头来,把我好好的一个家,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我们贾府是和他犯冲不成?!”
    鸳鸯在一旁覷著老太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老太太既这么说,莫不是真有些犯冲?依奴婢愚见,咱们是不是……请几个姑子来,做几场法事,或是……拿喜气冲一衝?”
    贾母听了,微微一愣,隨即嘆了口气,摇头道:“法事?那东西做了也是白做,不过叫那些姑子念几日经,吃几日斋,添些香火钱罢了。再者说了,这会子请她们来,闹闹嚷嚷的,反倒添乱。”她顿了顿,又道:“至於喜气……唉,咱们府里如今哪来的喜气?没人结婚,没人做寿,冷冷清清的,拿什么去冲?”
    说著,老人家眉头紧锁,半晌不语。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抬起头来,问道:“对了,咱们家里这些小姐们,她们的生日,你可知道?有谁的日子快到了?”
    鸳鸯一怔,忙道:“老太太这一问,倒提醒了奴婢。奴婢恍惚听得她们提起过,再过几日,便是薛姑娘的生日了。前儿我还听说,薛姑娘说不办,这些年也没办过,只打算自家姐妹们吃一日酒便罢了。”贾母听了,微微点头,沉吟片刻,道:“你去告诉她们,她的生日,咱们贾府好好给她办一办。好好整治几桌酒席,再把那几个小戏子叫来,唱上几齣,也叫这府里有点喜气。我就不信,咱们贾府百年的根基,还压不住一个外来的煞星!
    且说这贾府如今是风水打仗,每况愈下。
    这头宝玉给打的半死不活,王夫人又给气得晕了两次,生死不知。
    而那一头也是干起仗来,平儿见自家奶奶走了出来脚步虚浮,面若桃花,眼波迷离,心知有异,慌忙上前搀扶。
    王熙凤只觉得双腿间如同灌了滚烫的铅水,又沉又软,竞使不上半分力气,浑身酥酥麻麻,心口怦怦乱跳,浑身骨头都轻了三分。
    “奶奶,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红……”平儿担忧地问,只觉扶著的胳膊软绵绵、热烘烘。“没……没事,”王熙凤强自镇定,声音却带著一丝颤抖和慵懒,“扶我……扶我回去……走不动了……”她只觉得那羞意越发汹涌,每走一步,便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酸麻,几乎要哼出声来。平儿见她步履维艰,香汗淋漓,鬢髮微乱,那平日里泼辣凌厉的凤眼此刻水光瀲灩,红唇微张著喘息,偏又透著股从未有过的柔弱风情。
    平儿心思转得快,见前方不远正是荣禧堂东边贾璉平日歇息、的外书房,便低声道:“奶奶,不如先去璉二爷的书房歇息片刻?回咱们院子路还远著,您这样……”
    王熙凤此刻只想寻个地方瘫软下来,哪还顾得许多,胡乱点了点头。平儿忙扶著她推开书房虚掩的门,將她安顿在贾璉常躺的那张填漆罗汉榻上。
    王熙凤一沾软榻,便觉浑身脱力,只想闭眼喘息。
    平儿正要替她掖好散开的外衣,眼神无意间扫过榻上锦褥缝隙一一几根又长又卷、乌黑油亮、绝非王熙凤所有的女人头髮,赫然缠在锦线之中!
    平儿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二爷竟敢把外头的粉头带回府里,在这书房里行那苟且之事!她慌忙伸手,想將那碍眼的头髮藏起毁掉。
    “你藏什么?!”王熙凤何等眼尖!
    虽头昏脑涨,那泼辣的性子却未全丟,见平儿神色慌张动作鬼祟,立刻厉声喝问!
    平儿嚇得手一抖,那几根青丝便飘飘然落在王熙凤眼前!
    王熙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根刺眼的头髮上,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著被大官人撩拨起的、无处发泄的燥热,“轰”地一声在五臟六腑里炸开!
    好啊!贾璉!你个没廉耻的!平日里在外头嫖妓宿娼也就罢了,如今竞敢把野女人带回府里,就在这荣禧堂的眼皮子底下,在我的地方偷人?
    这念头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本就因大官人而混乱不堪的脑海!
    方才被按压缓解的头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以百倍的猛烈之势反噬回来!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如雷!
    “呃啊一一!”王熙凤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悽厉的痛呼,白眼一翻,那具刚刚被情慾和怒火双重煎熬的丰腴身子,便彻底软倒在榻上,人事不省!
    竞是比方才王夫人晕得还要彻底!!
    “奶奶!奶奶!”平儿嚇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王熙凤却毫无反应,气息微弱,脸色由红转白,如同凋零的牡丹。
    平儿六神无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外跑,直奔大官人的院落!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位俊朗又深情的西门大官人,既然开了那么大的药铺,方才既能按好奶奶的头,现在定也能救奶奶的命!
    大官人刚端起茶盏,便见平儿花容失色、气喘吁吁地衝进来,带著哭腔喊道:“大官人!快!快救救我家奶奶!她……她晕死过去了!”
    大官人眉头一皱,放下茶盏,二话不说便跟著平儿大步流星赶回书房。
    一进门,便见王熙凤毫无生气地瘫在榻上,外衣鬆散,露出里头一件水红色绣著缠枝牡丹的抹胸。大官人眼神一暗,却也知事態紧急。他毫不迟疑。
    他单膝跪在榻边,一手托起王熙凤的下頜,迫使她檀口微张,露出里头一点嫣红湿润的丁香。另一只大手,毫不犹豫地隔著薄薄的抹胸按压起来。
    “平儿,倒杯热水来!”大官人沉声吩咐,隨即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紧紧覆盖在王熙凤那微张的红艷丰唇之上!
    “唔……”一股强劲的气息被渡入王熙凤口中。大官人用力按压数次,復又俯身將气息更深地渡进去。如此反覆。
    就在大官人用力渡气之时,王熙凤那原本僵死的香滑,竞在男人霸道气息的刺激下,无意识地、轻轻地、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微动,恰恰扫过了大官人探入!
    两两相触,大官人立刻察觉!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王熙凤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瞭然。他並未立刻起身,反而维持著极近的距离,灼热的呼吸喷在王熙凤脸上:“醒了?既醒了为何还不睁眼?”
    王熙凤此刻早已清醒,方才那渡气时唇舌相接的触感,尤其是自己扫过那一下……如同电流窜遍全身!加上胸口那只大手……她羞得恨不得立刻死去!哪里敢睁眼?
    被大官人一语点破,王熙凤更是羞窘欲绝!
    她猛地抬起一双雪白柔美,死死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平日里威风八面、泼辣爽利的凤辣子,此刻竞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捂著脸在榻上扭动,那副羞不可抑、欲语还休的娇態,竟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美艷动人,透著股勾魂摄魄的柔媚!
    “你……你……”她想斥责他轻薄,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软得没了力气。
    这一捂脸扭动,原本就鬆散的抹胸更是往下滑落几分!王熙凤惊觉春光更泄,慌忙又想去掩胸,手忙脚乱之下,乾脆用力侧过身去,想避开大官人那灼人的目光。
    这一侧身不打紧,用力一扭,那臀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半跪在榻边的大官人!
    “啊!”王熙凤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转回头,也顾不得捂脸了,一双含羞带怒的凤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瞪著大官人,声音因羞愤而拔高:“你……你这登徒子!我还道你在救我,原来……原来是在轻薄於我?!”
    大官人也有些尷尬:“轻薄?凤二奶奶,我可是在救你的命!若非我及时渡气,你此刻怕已香消玉殞!”
    “你救我?!”王熙凤又羞又气,口不择言地啐道,“呸!你救我……那你……你那…为何会……会那样?你当我王熙凤是三岁孩童,是那没经过人事的黄花闺女,什么都不懂么?”
    平儿端著水进来,正撞见这惊人一幕,听了这话惊得差点把水杯摔了,臊得满脸通红,进退不得。大官人闻言咳嗽一声,摆正姿態:
    “你这话问得有趣!我是男人,不是那庙里的泥胎木偶!方才那般情景美人在怀,玉体横陈这等活色生香摆在眼前,我若还是柳下惠,毫无反应那才真是该死了!这只能说明你王熙凤,是个能让男人都为你有反应的女人!”
    这话露骨至极,烫得王熙凤浑身一颤,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那羞愤之中,竞隱隱夹杂著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强烈渴望的奇异满足感。
    “奶奶!您醒了!太好了!嚇死奴婢了!”平儿適时端著水上前,打破了这几乎要擦枪走火的曖昧僵局。
    大官人见王熙凤已无大碍,站起身,掸了掸袍袖。
    “既然二奶奶醒了,平儿姑娘也回来了,那就好生伺候著吧。”他语气恢復了平静,“本官,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王熙凤看著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乾了,脸上火辣辣的,心口更是跳得如同擂鼓。
    她依旧死死捂著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水光盈盈、复杂难辨的凤眼,盯著门口的方向,连一句客套的多谢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那藏在手心里的红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抿了抿,仿佛在回味方才那霸道而滚烫的唇舌滋味。
    大官人大步流星出了贾璉书房,冷不防在穿堂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摇摇晃晃、浑身酒气脂粉气的男人!
    来人正是贾璉。
    他昨夜喝了酒就出了府去,在锦香院与几个相熟的粉头胡天胡地廝混了一宿,此刻眼泡浮肿,脚步虚浮,冠带歪斜。
    猛抬头见大官人赫然立在面前,尤其那双锐利眼睛扫过来,贾璉嚇得一个激灵,酒顿时醒了大半!魂儿都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西……西门大人?!”贾璉舌头都打了结,“您……您怎么在此处?这大清早的……嗬嗬,那日在扬州,小弟可是……可是什么都没说啊!!昨晚宴上,小弟还特意……特意给您敬酒赔罪了!您……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这……这来小弟这外书房……是……是有什么吩咐?”
    他语无伦次,只当大官人是来寻他晦气,清算扬州旧帐兴师问罪,嚇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大官人嫌他聒噪,哪有心思跟他废话?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滩烂泥,连话都懒得说一句,隨意地拱了拱手,便擦著贾璉的肩膀,径直扬长而去,留下一个高大冷硬的背影。
    贾璉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冰凉,直到大官人走远,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冷汗涔涔。他惊魂未定地拍著胸口,嘴里嘟囔著“煞星”“晦气”,一抬眼,却猛地瞥见大官人方才擦身而过时,那厚实刚毅的唇角边缘,竞赫然沾著一抹极其鲜艷、极其眼熟的口脂印子!
    贾璉的心猛地一沉!一脚踹开书房的门,那“砰”的一声响,倒把他自己惊得一激灵一一可眼前的光景,却叫他惊得更甚。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如同被五雷轰顶!
    只见王熙凤正由平儿搀扶著,勉强从榻上起身。她云鬢散乱,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釵环半坠,一张平日里明艷逼人的俏脸此刻酡红未退,如同醉酒海棠,眼角眉梢还残留著几分未曾散尽的慵懒春意,这等摸样自己从未看过,直叫人看了心头直跳。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一一那件名贵的缕金百蝶穿花外衫松松垮垮地披著,几乎要从肩头滑落,下身的绸裤也皱巴巴贴在身上。
    而最刺眼的,莫过於王熙凤那张丰润诱人的红唇一一原本精心涂抹的猩猩晕口脂,此刻竞只留下红肿湿润的唇瓣,微微嘟著,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躪过的花瓣,鲜艷欲滴又透著股被狠狠疼爱的靡艷!这情景,再结合方才大官人嘴角那抹刺眼的猩猩晕……贾璉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被戴了绿帽的冲天怒火混合著宿醉的噁心,瞬间衝垮了理智!
    他指著王熙凤,手指气得直哆嗦,破口大骂:
    “好你个淫妇!偷汉子的贼娼根!我说怎么大清早就不见人影,原来是跑到这外书房来会野男人了!好!好得很!偷人偷到爷眼皮子底下来了!那姦夫嘴角的胭脂,是不是你这淫妇给印上去的!定是被那西门大人弄得爽利了,才这般春情荡漾的浪样儿是不是?是不是?!”
    他骂得极其污秽难听,唾沫星子横飞,一句比一句不堪。
    王熙凤本就被那大官人撩拨得心头乱跳,正自懊恼,这会子叫贾璉劈头盖脸这一顿污言秽语,登时气得浑身乱颤,方才被大官人撩拨起的那点异样情绪瞬间被怒火烧得乾乾净净!
    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做,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她猛地站直身体,也顾不得衣衫不整,猛地挺直了腰,冷笑一声:
    “放你娘的屁!贾璉!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屋子?老娘偷人偷到你自己的狗窝里来?!你脑子被驴蹄子踹了?
    贾璉被噎了一下,舌头打了结,隨即强辩道:“呸!爷的屋子怎么了?他进內院不方便,你这浪蹄子出外院还不方便?定是你们这对姦夫淫妇约好了在此行苟且之事!不然他大清早跑爷书房作甚?!”平儿见闹得实在不像话,赶紧跪下道:“二爷息怒!息怒啊!实在是太太今早吩咐把人都叫起来到外院伺候的!奶奶也是被太太叫起来的!您不信,现在就去问太太!她头疼还犯了,厥了过去!闔府惊动!”这话半真半假,却把责任推给了太太。
    贾璉一愣,那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太……太太晕厥了?那你们……那西门大人来我房里做什么?!”平儿忙道:“太太厥过去了!人事不省!奶奶一时心急走在书房外头急怒攻心,也晕了过去,情急之下,只能就近抬到二爷您这书房来,隔壁不远又只有大官人懂医术,就在近前请大官人施救!多亏大官人救治才醒过来!二爷您看奶奶这脸色,难道还是假的?”
    贾璉看著王熙凤苍白中带著不自然红晕的脸,又想到王夫人晕倒这种事情做不得假一问府中上下便知,心里信了几分,但大官人嘴角的口脂和王熙凤红肿的嘴唇,却像根刺一样扎著。他指著王熙凤的嘴,还要再问:“那她的嘴………”
    “够了!”王熙凤厉声打断他,那双凤眼里燃烧著冰冷的火焰,她猛地从袖中抽出那几根乌黑油亮的捲曲长发,拎到贾璉脸上!
    “你问我?我倒要问问你!贾璉!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骚狐狸的头髮,是哪来的?!你这书房里的浪味儿还没散乾净呢!老娘还没死呢!你就敢把女人往家里带?你且说说到底是哪个女人?你玩粉头便也罢了,竞然还背著我偷人!你不妨叫她进来做这个璉二奶奶,我位置让给她也罢!”
    贾璉顿时认出来这正是前几日他偷偷带多姑娘进来鬼混时留下的!他顿时语塞,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这……这谁知道是哪来的……许是……许是丫头们掉落的……你……你少血口喷人!”王熙凤冷笑:“我血口喷人?我呸!你打量我不知道呢?我听说你整日往多姑娘那个骚蹄子那儿跑是不是,我还当府上下人们听风便是雨?没得信你是在为府里事儿奔波,却不想你们俩在这榻上滚了多久,当我不知道?那浪蹄子走的时候,头髮叫你扯下来几根,掉在这枕头上,你眼瞎了看不见,老娘可是替你们收拾著呢!这会子倒来审问我?你先把你那裤襠里的事儿给我交代清楚了再说!”
    贾璉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硬道:“你……你胡吨什么!多姑娘那是……那是……”“那是什么?那是你亲亲的好姐姐?”王熙凤一步上前,逼得贾璉往后退了半步,“你当她是个什么好东西?我告诉你贾璉,你偷人我不管,你爱偷谁偷谁,可你別叫我知道了!今儿叫我撞见这头髮,明儿叫我撞见什么?你倒是说说,我即刻就拿著这头髮找那多姑娘比对?別当我不知道!你那些烂事,闔府上下谁不晓得?只瞒著我一个罢了!”
    贾璉被她这一顿抢白,恼羞成怒,跳著脚道:“你……你放屁!你且去,去比便是,天下人头髮相似的多了,便是丫鬟帮我打扫屋子掉了几根又有什么奇怪的,这些日子,你和我便如和尚尼姑一般,你管得著吗?”
    “我管不著?”王熙凤冷笑一声,那双凤眼眯了起来,射出刀子似的寒光,“姓贾的,你听清楚了:你要玩粉头,玩多少都行,可你要是敢把一个半个的弄进府里来,叫我知道了,我王熙凤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闹得你贾璉没脸见人!你且试试看!”
    贾璉被她说得气焰全无,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梗著脖子道:“你……你少拿这话嚇唬我!你自己呢?你那嘴唇怎么回事?你倒说说!那胭脂哪儿去了?別告诉我是你自己舔乾净的!”
    王熙凤脸色微微一变,隨即又硬了起来:“我头疼犯了,厥过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怎么著?你倒是反咬一口来审问我?”
    “咬破的?”贾璉指著她的嘴,“咬破的能肿成这样?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平儿见势不妙,赶紧插嘴道:“二爷,奶奶真是头疼咬的,方才厥过去的时候,牙关咬得死紧,奴婢亲眼瞧见的!大官人救醒的时候,那嘴唇就这般了!”
    贾璉將信將疑,却也没法再追问。他心里憋屈得要炸开,却又抓不著真凭实据,只能狠狠一脚踹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啦滚了一地,低吼道:
    “晦气!都他娘的晦气!你们主僕两个合起伙来糊弄我,打量我不知道呢?等著!等我查明白了,有你们好瞧的!”
    说罢,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著王熙凤道:“你!你给我记住!今儿这事,没完!你去比对就是,等闹大了,咱们两个一起跪倒老太太面前让她老人家评评理!”“你要有本事你別走,咱们现在就去老太太面前说清楚,我王熙凤站得直行得正不怕你对质!!”王熙凤见他这副德行,心中更是雪亮。
    贾璉却心虚得脚步加快,恨不得一时飞了出去。
    王熙凤本欲再闹,揪著不放,看著贾璉那副外强中乾、色厉內荏的嘴脸,再想到自己方才在的失態,以及自己和大官人唇舌交缠一幕心中一嘆。
    罢了,终究是自己忍不住吐了舌头!终究是自己忍不住屁股蹭著了!王熙凤心中冷笑一声,一报还一报!老娘今日也被那煞星轻薄了去,虽是为救命,可这身子……也算不清白了。你贾璉偷人,老娘今日……也算不得全然乾净!
    这念头一起,竞有种扭曲的“扯平了”的感觉。
    王熙凤看著他灰溜溜的背影,扶著平儿的手,挺直了腰板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对著贾璉消失的方向轻轻啐了一口:“呸!没出息的下作黄子!自己偷人偷得满府都是,倒来管老娘的事?叫他知道什么?叫他去查!查出来才好呢,大家扯平了,谁也別嫌谁脏!”
    平儿嚇得直摆手:“奶奶快別说了,叫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王熙凤哼了一声,却到底放低了声音,“扶我回去,我要躺躺,这一早上,疼的我命都去了半条。”
    说著,由平儿搀著,一步三摇地去了。那背影裊裊婷婷的,却透著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却说荣国府后院里,一眾女眷本来也初初醒来,各自准备梳洗,忽然听到各自丫鬟说到出大事了,太太召集所有丫鬟,便纷纷自个起来聚在林黛玉的房间。
    之所以都聚在这里,只是因为这府里后院东西合起来大园子,新近修葺了几处院落,眾姊妹们搬进来也才不久。
    因著贾府银钱不凑手,这园子的景色便断断续续地收拾著,零零碎碎的,一副简陋磨样,至今各处都还没正经题名。
    惟有黛玉这间,因那千百竿翠竹不费一文,反倒最早有了模样。风过处,那竹梢轻轻摇动,沙沙的响,愈发衬得这院子幽静清凉。
    眾姊妹进了屋,黛玉已起身让座。紫鹃和雪雁也被搬过几个绣墩来。湘云头一个坐下,拍著腿道:“可了不得了!我那边翠缕慌得脸都白了,只说太太把闔府的所有婆子和小丫鬟们都叫了去,也不知出了什么事。”
    探春在窗边坐下,蹙眉道:“我那边也是,直接被婆子喊走了,我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走得匆匆。宝釵端坐在椅上,轻轻摇著团扇,沉吟道:“鶯儿躲在一旁听了说是太太一大早便动了怒,几个管事的轮番喊起来的。”
    黛玉本靠在熏笼边,手里还攥著那捲诗集,听了这话,只垂著眼帘,一言不发。
    宝釵接著说道:“三妹妹说的是。如今咱们什么都不知道,瞎猜也是白猜。倒不如静静等著,等丫头们回来了,自然就明白了。”
    湘云哪里耐得住,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张望,道:“怎么去了这半日还不回来?叫个人去瞧瞧也好。”
    李紈一直没说话,只坐在那里,手里捧著茶盏,却是半天没喝一口。听了湘云这话,她才抬起头来,温声道:“別急。这会子外头正乱,咱们打发人出去,反倒添乱。横竖那些小丫头们都是咱们跟前的人,一会儿回来了,什么事儿都问得明白。”
    说著,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咱们心里也得有个预备一一既是太太那边的事,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待会儿听明白了,大家且沉住气,別乱了方寸。”
    眾人听了,都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