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赏灯斗词,朝堂新势力

    同一时间。
    寧国府。
    天香楼暖阁內,炭火融融,熏得满室甜香。
    秦可卿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低垂粉颈,葱管似的指尖捏著一枚银针,正极细致地缝著一件男子贴身的內衫。
    那料子上好,薄如蝉翼,她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偶尔贝齿轻咬丝线,腮边便浮起一抹不自知的、春水般的柔媚。
    王熙凤坐在对面酸枝木大案后,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各色礼单帖子,看得人眼晕。
    她手执狼毫,眉心紧蹙,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嘴里也不閒著:“哎哟!瞧瞧这些催命符!东府老太爷寿辰的、西府小公子满月的、还有那几家新晋誥命的帖子……这年节刚过,元宵又至,回礼的银子流水似的淌出去!样样不能轻了,更不能错了份例!可这银……”
    她烦躁地將笔一撂,揉著太阳穴,“真真是要从肋条骨上往下剐了!到哪去生发这么些钱来填这无底洞?”
    半晌没听见回应,王熙凤抬眼一瞧,见秦可卿还沉浸在那针线穿梭,浑然忘我。
    凤姐儿不由得带著几分酸意,嗔道:“可儿,就知道缝!跟你说话呢!耳朵塞了棉花不成?”她起身,风摆杨柳似的走到榻前,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秦可卿光洁的额角,“才巴巴地给他送去袄衣,连大毛斗篷都备齐了,这春寒料峭的,又紧赶著缝这贴肉的玩意儿?他自家开著几间绸缎铺子,金山银海堆著,綾罗绸缎管够,还能缺了这几件衣裳穿?我看你啊,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大半是给他活的!”王熙凤说著,丹凤眼一挑,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不对不对,我说错了,岂止是醒著的时候?只怕是梦里……也少不了和他一处“缝缝补补』,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吧?”说著指了指那对庞然大物:“你们见面可有给他品鑑过?他知不知道可儿你除了又大又白还有妙处?”
    秦可卿登时臊得满面通红,如同滴血,连那雪白的颈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慌忙放下针线,將那未完工的內衫团在怀里,像是藏起什么见不得人的物件,声如蚊纳地辩解道:“浑说什么呢!他那铺子里的东西,看著光鲜,可……可哪有我亲手做的细致?这贴身穿的……针脚密不密,料子软不软,舒不舒坦,只有自己知道……我……我还在里头缝了暗袋,给他贴身放些要紧的私房钱票或是……小物件,既稳妥又便宜……”
    她越说声音越低,那娇羞不胜的情態,配上她天生的风流裊娜,真真是我见犹怜。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你这心思啊,比那绣花针还细!快歇歇吧,仔细熬坏了你这双水杏眼,到时候他心疼起来,倒要一口一个心肝肉可儿了!”
    她拉起秦可卿的手,“先放一放,晚上一起去看花灯!今年的鼇山灯海,听说比往年更盛十倍!还有重头戏,京城三位顶尖的行首大家要在宣德楼前献艺,连官家和皇后娘娘都要在宣德楼上观看呢!这热闹,错过了可要等明年!”
    秦可卿一听要出门,下意识地便要摇头推拒,眉宇间笼上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
    王熙凤何等精明?不等她开口,立刻竖起柳眉,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不许说不去!你要敢躲懒不去,可仔细著!以后……你那位大官人再有什么悄没声儿地见你一面……哼哼,我可就爱莫能助,袖手旁观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话正戳在秦可卿心尖最软最怕处,她身子微微一颤,抬眼看著王熙凤那带著狡黠笑意的脸,终究是败下阵来,樱唇微启,低低应了一声:……是,去便去。”
    荣国府,梨香院。
    薛蟠一阵风似的卷进院子,满头大汗,脸上却兴奋得放光,对著母亲薛母和妹妹薛宝釵嚷嚷道:“娘!妹子!好大的阵仗!外头的鼇山灯海都搭起来了,足有十丈高!乖乖!那灯多得跟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似的!还有那烟火架子,比房子还大!今儿晚上我可不在家里这边挤著看了,冯紫英他们几个都在樊楼定了绝好的临街雅座,说好了要痛饮通宵赏灯的!”
    薛母一听就急了,放下手中的茶盏,沉下脸道:“胡闹!不行!给我老老实实跟著你姨父、姨母他们一处!跟著你宝兄弟他们!樊楼那是什么地方?鱼龙混杂!你又跟那群不省心的紈絝子弟混在一处,能学出什么好来?仔细又被人哄了去,惹是生非!”
    “哦……”薛蟠被泼了一盆冷水,高涨的兴致瞬间蔫了一半,拉长了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趁著薛母低头去端茶的空档,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脚下像抹了油,“噌”地一下拔腿就往外跑,嘴里还嚷嚷著:“那……那我先去外头瞅瞅,看看灯搭好了没!”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薛母气得在后头直喊:“孽障!你给我回来!”
    薛母抚著胸口,对著旁边端坐如仪、正静静翻看家中帐册的薛宝釵诉苦:“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不爭气的哥哥!整日里就知道和那群狐朋狗友廝混!薛家这点家底,迟早要被他败光!更要紧的是,他那性子本就莽撞糊涂,再被那群无法无天的紈絝子弟带坏了……可怎么得了!”
    薛宝釵闻言心道:这天下还有人能不被自家哥哥带坏便不错了,如今谁还能带坏他,纤长雪白的手指轻轻划过帐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眼帘微垂,“我们这几处店铺……近来的帐目,有些不大对。”薛母闻言,心头一跳,忙將暖炉放下,倾身问道:“不对?如何不对?可是底下人算错了?还是……生意不好?”
    薛宝釵將帐册推至母亲面前,指著其中几处:
    “母亲请看这里,各处的铺子货料入了库,可年前盘点,库房里竟少了足有三分之一的匹数。帐房说是损耗,可这“损耗』……未免太大了些。还有这,”
    她又翻到另一页,“京城那间当铺,有几笔死当的贵重物件,帐上写的折价极低,可女儿前些日子托人悄悄打听过市价……远不止这个数。”
    她条理清晰,一一道来,每说一处,薛母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铺子,可都是薛家安身立命的本钱!“这……这……”薛母听得心慌意乱,手指紧紧攥著帕子,“竟有这等事?这帮黑了心肝的奴才!定是他们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薛宝釵微微頷首,眼中忧虑更深:“母亲说的是。这些紕漏,绝非一日之功,显是底下人见我们疏於监管,便起了歪心,上下其手,日久天长,窟窿便大了。女儿细查这几处帐目,越查越觉得心惊,只怕……只怕这亏空,比帐面上显露出来的,还要大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女儿有心要彻底清查,一家家店铺亲自去查对库房、盘问掌柜伙计、核对往来票据……可这,”她收回目光,看向母亲,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女儿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拋头露面、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甚至要动雷霆手段去查问那些积年的老油子……女儿如何做得?便是母亲您亲自去,也多有不便,恐失了体统,反被人看轻了薛家。”
    她深吸一口气:“这店铺的根基,是父亲留下的。如今父亲不在了,这重担,这釐清积弊、重整家业的担子……须得哥哥好好接过去,亲自去查、去管、去立起规矩来才是正理!他是薛家的嫡子,名正言顺,出门理事,天经地义。只有他真正顶起门户,拿出少东家的威势来,那些刁奴才不敢再如此放肆!”“你哥哥?”薛母听到这个名字,重重地嘆了口气。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薛宝釵低垂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脸时,那素来端方沉静的面庞上,竟破天荒地飞起两抹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红晕,一直染到了脖子,便连耳朵上细细的绒毛都红透了。
    “母亲……女儿……女儿想著……”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终於还是鼓足勇气,语速极快地说道:“倘若女儿將来……就算……就算没有嫁给宝……”
    “而是……而是嫁给一个……一个五品的大员……他家中又恰有各种生意门路,根基深厚……那定能帮我们薛家……帮我们把这千头万绪的烂帐……彻底理清整顿…”
    薛母“啊?”地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素来最重体统、最懂分寸的宝釵口中说出的!
    “我的儿!你……你今日这是怎么了?竟说出这等话来!”薛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训诫的口吻,“五品大员?听著是体面,官身!可……可那比起“国公府』嫡传的根底、门第、权势…那还是差著老大一截呢!岂是一个根基浅些的五品官能比的?”
    薛母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的精光:“你……你老实告诉娘!你怎么忽然……忽然问起这个来了?”“没……没什么!”薛宝釵转过身去背著母亲:“女儿……女儿就是……就问问!”
    “就问问?”薛母心中的狐疑:“別胡想,我们赶紧准备去看花灯了。”
    自太祖下旨,將元宵节庆祝延长至正月十四至十八,共五昼夜,是各朝以来上最长的元宵假期。节日期间“金吾不禁”“男女不禁”,取消夜间戒严,百姓可彻夜游玩,通宵达旦。
    整个庆典以大內正门宣德楼为中心,向南的御街为主轴展开。
    官家亲临宣德楼与民同赏,並赐酒食,与民同乐。
    此时。
    但见那宣德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声鼎沸,直衝霄汉!
    那新扎起的鼇山灯景,果然不负“丰亨豫大”的名头,端的是巍峨如山岳。
    高有十六丈(约50米),阔三百六十五步(约500米),真箇是遮天蔽月,气吞斗牛!远望去,便似一座燃烧的仙山琼阁,硬生生从九重天闕搬落到了这东京汴梁的万丈红尘之中。鼇山正中央,两条鳞甲森然的巨龙盘旋而上,龙身皆以坚韧的竹篾为骨,覆以半透明的轻纱彩綃,龙腹之內,密匝匝点了千百盏明灯!
    鼇山上下,布满了传说中的仙佛人物灯像。
    有驾鹤的寿星,捧桃的麻姑,乘青鸞的弄玉,吹簫引凤的萧史……最奇的是,这些神仙灯像竟非死物!其內暗藏精巧绝伦的机关消息,或以水流,或以齿轮,或以磁石牵引。
    鼇山两侧,更有“玉柵帘”奇景。
    那帘幕以上等白玉薄片或纯净琉璃精雕细琢,拚接而成,悬掛如瀑。
    帘后密布灯盏,灯火之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玉片琉璃,折射出七彩光华,柔和清冽,不似凡火。更有一处名为“宣和彩山”的灯景,端的是穷奢极侈,尽用了“琉璃、云母、哆囉呢”等番邦贡来的奇珍异料!
    琉璃灯盏玲瓏剔透,內燃异香。
    云母薄片拚成山峦,层层叠叠。
    那来自西域的珍贵毛织品竟也被染成五彩,绷在灯架之上,灯光透过细密毛绒,散发出奇异而温暖的绒光。
    这座彩山,非金非玉,却光华流转,异香浮动,引得无数人围观,嘖嘖称羡,嘆为观止。
    鼇山灯海之侧,另搭起一座极高大的戏台,披红掛彩,装饰华美,显是为稍后这京城绝色三大家登台献艺所备。
    此刻戏台空寂,更衬出几分万眾期待的肃穆与神秘。
    外头一片热闹升腾。
    垂拱殿內却已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官家猛地將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狠狠摜在御案上,震得砚台笔架一阵乱跳。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颇具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因暴怒而扭曲,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带著尖利:“北边张万仙那伙刁民还未剿灭!如今竟敢在朕的江南膏腴之地,又冒出个什么“摩尼教』扯旗造反?杀官夺城,裹挟流民,声势浩大!”
    殿內侍立的几位重臣,蔡京、童贯、梁师成,以及一身华丽道袍、手持拂尘的林灵素,无不屏息垂首。蔡京鬚髮皆白,老迈的脸上皱纹更深:“陛下息怒!江南乃国家命脉,財赋所出,鱼米之乡,万不可有失!江南若乱,根基何在!摩尼妖教蛊惑人心,其势虽炽,然究其根本,不过乌合之眾。当务之急,是速遣得力大將,统合地方兵马,雷霆镇压,务必將其扑灭於星火之时,绝不可令其成燎原之势,动摇国本!”童贯此刻也顾不得唱反调,收起了平日的骄矜,沉声道:“蔡太师所言极是。江南路兵马总管恐力有不逮。臣以为,西军驍將刘法,此刻正在扬州奉旨休假!此人勇猛善战,於西北屡立战功,熟知兵事。可命其就地临时统管江南东西路、两浙路所有团练、乡兵及驻泊禁军,授予临机专断之权,火速剿匪!必能克日奏功!”
    就在这紧张肃杀的气氛中,一直静立一旁、面带高深莫测微笑的林灵素,忽然发出一阵清越又带著几分嘲弄意味的大笑:“哈哈哈哈!陛下,何必为些许草芥小民、微末妖氛,如此忧心忡忡,龙顏震怒?岂不是有损陛下您“道君皇帝长生大帝』的仙家气度?”
    官家急切地看向林灵素:“哦?国师……国师此言何意?莫非……莫非仙家有法可解此厄?”林灵素一甩拂尘,道袍无风自动,仙气飘飘,脸上洋溢著绝对的自信,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迴荡在殿宇:“陛下乃“长生大帝君』下界,统御万方,自有百灵护佑!这些江南的魑魅魍魎,不过是阴浊之气匯聚,偶成疥癣之疾,焉能撼动陛下这煌煌天威、荡荡神道?”
    “陛下只需安心在宫中静养神思,感应上苍。待贫道今夜於上清宝篆宫开坛做法,布下“九霄盪魔神罡大阵』,沟通神明!陛下您听贫道一言,只需斋戒沐浴,心诚祷祝,贫道以项上人头担保一一不出三日!江南妖氛,必如沸汤泼雪,顷刻瓦解冰消!何须劳烦刘將军奔波,徒耗军资,惊扰地方?”
    “当真?”官家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激动得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来,连声道:“好!好!好!国师真乃朕之肱骨!速去布阵做法!朕即刻斋戒沐浴,焚香祷告!江南若平,朕定当为你加封尊號!”“贫道领法旨!”林灵素稽首一礼,姿態瀟洒飘逸,转身便欲离去,仿佛那江南的烽火狼烟,不过是拂尘一扫便可抹去的尘埃。
    殿中,蔡京与童贯二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蔡京那老谋深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滯的神情,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童贯死死盯著林灵素飘然而去的背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
    官家就这么信了?这林灵素怎么敢??
    两人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侍立在御座旁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太监梁师成。
    这位隱相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只是迎著蔡京和童贯那充满询问、惊疑乃至求助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一一摇了摇头。
    此时。
    保障湖上,此刻已不復平日的烟波浩渺,而是化作了一片流动的光海。
    千盏万盏花灯悬於岸边垂柳、繫於画舫檐角,將湖水映照得碎金摇曳,恍如星河倾泻。
    丝竹管弦之声、笑语喧譁之声、桨櫓破水之声,交织不绝。
    最惹眼的,莫过於“不繫舟”三层巨型画舫,通体彩绘,雕樑画栋,灯火通明,宛如水上仙宫。无数精巧的小画舫如眾星拱月般环绕其侧,更有卖花的、卖小吃的、卖精巧玩物的各色小船在其间灵活穿梭,繁华至极。
    “不繫舟”二楼一间临湖的雅室內,窗欞半开,垂著薄纱。
    林黛玉身著一袭素雅的月白綾袄,外面却严严实实地罩著一顶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长及肩背,將她清丽绝伦的容顏和纤弱的身形都笼在一片朦朧之后。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小心搀扶著她。
    贾璉看著黛玉这副装扮,忍不住笑道:“林妹妹,今日是普天同庆的上元佳节,这保障湖上人头攒动,多少富贵人家女眷都出了家门,摩肩接踵,鶯鶯翠翠,谁还顾得上看谁?你便是不戴这“重戴』,也决计无妨的。”
    林黛玉却微微摇头,隔著薄纱,她的目光透过窗纱缝隙,投向楼下那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主舱大厅。只见数十位或衣冠楚楚、或狂放不羈的文人墨客正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更有不少衣著艷丽、怀抱乐器的歌妓穿梭其间,巧笑嫣然。
    此等喧闹开放、男女混杂的场面,让深闺中长大的黛玉本能地感到一阵惊恐,下意识地攥紧了紫鹃的手,又往后退了半步,帷帽的轻纱也隨之晃动。
    “璉二哥哥莫要取笑。”黛玉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著轻颤,“这般景象……妹妹实难適应。”“罢了罢了,”贾璉见她如此,也不再勉强,指了指这雅室巧妙的位置,“好在我选的这地方极好,外面喧闹,这里却清静,又有这屏风和纱帘挡著,楼下那些狂生们便是生了千里眼,也瞧不见咱们分毫。只他话锋一转,带著点促狭,“妹妹这些日子,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刻也不肯离了那屋子,活像只受惊的小雀儿。要不是今日听闻贺方回、周美成两位词坛魁首要在此间现身,怕是八抬大轿也请不动你出来赏这灯吧?”
    黛玉被说中心事,帷帽下的脸颊微热,却不辩解,只是急切地隔著纱帘向楼下主厅入口处张望,轻声问道:“璉二哥哥,那位“贺梅子』和清真居士,怎得还未见踪影?”
    贾璉正要答话,忽听楼下主厅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甚至带著狂热意味的欢呼与掌声!
    只见入口处,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联袂而来。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微带风霜,眉宇间却自有豪气,正是以“一川菸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名动天下的贺铸。
    另一人则气质更为清雅內敛,举止从容,正是精通音律、词风典丽的周邦彦。
    他二人一现身,整个主舱大厅瞬间沸腾!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文人们,无论年长年少,纷纷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贺公”、“周学士”,眼中儘是仰慕。
    而那些环伺在侧的画舫歌妓们,更是瞬间眼睛都亮了,惊喜交加地望向二人,如同仰望星辰。她们或怀抱琵琶,或手执檀板,此刻都下意识地调整了仪態,眼中充满了热切的期盼一一期盼能第一时间唱响这两位泰斗的新词!
    “矣……”一个略显富態的中年文士率先开口,声音带著笑意:“贺公,周学士,您二位可算是来了!”
    “劳诸位久等!”贺铸拱了拱手:“只是……只是今日恐怕要让诸位才子佳人失望了。我与周学士近来俗务缠身,竟未能得几句妙语,实在惭愧,愧对今夜这良辰美景与诸位的盛情啊!”
    周邦彦也在一旁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满场眼巴巴望著他的年轻士子们,朗声道:“不如就请在座诸位青年才俊,將你们平日里得意的词作呈上来,诸位品评一二,也让诸位画舫的大家们听听,是否有可入乐传唱的新声?若有佳作,今夜便由这保障湖的不系周,传遍扬州城!”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骚动!那些原本只是来瞻仰偶像、或是附庸风雅的年轻士子们,眼睛瞬间都放出光来!
    贺铸、周邦彦没有新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谁人不知,这天下词坛,自从苏学士、欧阳文忠公、晏元献这些开宗立派、光照千古的巨擘相继仙去后,虽有佳作,却少有力压群伦、令人耳目一新的扛鼎之作。
    坊间传唱的,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旧词名篇。
    这些扬州的画舫名妓们,早就翘首期盼著能得一首新词,好在一眾姐妹中拔得头筹,身价倍增。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自己的词作能入得贺铸、周邦彦这等泰斗的法眼,哪怕只是得一句半句的讚许,再由这些画舫上最顶尖的歌妓当场唱和、传扬出去……“一词而名动江南”、“一曲而身价百倍”的传奇,仿佛就在今夜触手可及!
    一时间,雅室外的喧囂达到了顶点。
    士子爭相从袖中、怀中掏出早已备好或现场挥毫的词笺,爭先恐后地想要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