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林太太大义,大官人发令

    李紈强自镇定,由素云、碧月服侍著略整了整衣妆,便隨著湘云往贾母上房来。
    进了贾母正房,只见灯火通明,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等皆在座,满屋子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李紈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老太太,太太们安好,不孝媳妇回来了。”
    贾母忙招手叫她近前,拉著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眼中含泪道:“我的儿!可嚇煞我们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下说话。”又命鸳鸯:“快,把前儿得的上好血燕燕窝粥端一碗给你珠大奶奶,压压惊,补补身子。可怜见的,必是受了惊嚇,损了元气。”
    鸳鸯应声去了。
    王夫人也温言道:“正是这话。看你脸色苍白,想是这两日担惊受怕,未曾好生歇息。身上……可有什么不妥?若有哪里伤著了,或是……心里不自在,千万要说出来,別憋在心里,反伤了根本。”这话听著是关怀备至,然那“伤著了”、“心里不自在”几个字,落在李紈耳中,她岂能不知其中暗指的深意?
    无非是揣度她是否失了清白,受了玷辱。
    邢夫人在旁接口:“是啊,你是个最知礼守节的,此番遭此大难,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祖宗庇佑,菩萨开恩了。身子骨最要紧,那些个……外头的閒言碎语,听了只当耳旁风,切莫往心里去,没的再添了病。”
    李紈低眉顺眼地回道:“谢老太太、太太们垂怜。媳妇並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嚇,歇息几日便好。劳老太太、太太们掛心了。”她接过鸳鸯递来的那碗温热的燕窝粥,只觉得那精致的瓷碗烫手无比,那甜腻的羹汤更是难以下咽。
    亏得王熙凤机敏,忙笑著打圆场,说了些“吉人天相”、“虚惊一场”的吉利话,又夸讚兰哥儿有福气,才渐渐將话题岔开去。李紈如坐针毡,勉强应酬了几句,见贾母面露倦色,便趁机告退出来。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屋子,李紈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憋闷稍缓。湘云拉著她道:“大嫂子,姐妹们都在等著你呢,都担心得很,快过去让她们瞧瞧安心。”
    李紈心中微暖,只见宝釵、探春、迎春、惜春並几个大丫鬟都在。眾人一见她来,忙都起身围拢,七嘴八舌,皆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宝釵仔细端详她脸色,温言道:“大嫂子气色是有些虚,想是心绪未平。回来便好,万事有老太太、太太们做主,好生静养几日,我那里还有几丸冷香丸,配著燕窝吃,最是安神定惊的。”
    李紈看著眼前一张张真诚关切的脸庞,心中鬱结的冰霜仿佛被这暖意化开些许。
    她一一答了,强笑道:“劳大家掛念,我没事,兰儿也无恙。”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不见那惯常伶俐娇怯的身影,不禁问道:“林姑娘呢?怎么不见她?”
    此言一出,眾人脸上都添了几分凝重与哀戚。
    宝釵轻轻嘆了口气,低声道:“大嫂子还不知道,才接了南边来的急信,林姑老爷……前日歿了。林妹妹……哭得晕过去几次,老太太已命人打点行装,明日一早,就由璉二哥护送著,回扬州奔丧去了。”李紈闻言,如遭重击,怔在当场。
    姐妹仍在,却忽觉人生无常,悲凉彻骨。
    她想到黛玉从此孤苦伶仃,寄人篱下,再思及自身,虽在锦绣从中,却如履薄冰,父亲李守中不过是个虚衔,何曾真正庇护过她这守寡的女儿?不过是个名存实亡的依靠罢了。
    一股同病相怜的苦涩猛地涌上喉头。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涌上的泪意,心中默然长嘆:
    “她死了父亲,从此是孤女飘零;我虽有父亲,与没有又有何异?皆是薄命人,同在这富贵牢笼里挣扎罢了。”
    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化作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对眾人道:“原来如此。林姑娘……真是可怜见的。”晚风吹过,园中花叶簌簌,更添几分淒凉。
    忽听探春清亮的声音响起:
    “大嫂子,说来也奇。我听说救你的竟是那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这西门大官人……仿佛与我们府上颇有渊源一般..”她点到即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薛宝釵。
    此言一出,李紈如遭电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撑满了她一晚的竟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李紈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衣襟里贴身束著的那两条汗巾子,忽地湿噠噠起来黏腻地贴在肌肤上,让她双腿都有些发软。她慌忙垂下头,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原来……是他!竟是他!听闻. ..他还来过几次贾府!那岂不是…岂不是日后…还能再见到他?”这念头一起,瞬间把她万般杂念冲的乾乾净净。。
    一旁的薛宝釵,在听到“西门大官人”几个字时,端著茶盏的手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甚至还带著惯常的温婉笑意,可心底早已是波澜骤起。
    哥哥薛蟠早將这事情告诉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指尖却有些冰凉。
    五品大员……在国公府这样的勛贵门第眼中,或许还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却也足以让母亲在衡量她薛宝釵的终身大事时,重新纳入考量。
    让她心中酸涩难言的是:自那日一別,竟再无半点音信!未曾递过只言片语,更不曾如她暗暗期盼的那般,寻个由头再来贾府走动。
    他越是显赫,越是飞黄腾达,便衬得她薛宝釵这份隱秘的等待与期盼越是可笑,越是一厢情愿,仿佛被遗忘在了这锦绣丛中。
    他是不是早已將自己拋诸脑后?
    宝釵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失落涌上心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西门大宅。
    大官人连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谁在想著自己。
    年节里的喜气还未散尽,西门大宅各处张掛的彩灯映著残雪,透出几分暖意。
    然而上房花厅里,这顿晚饭却吃得沉闷。
    桌上摆满了鸡鹅蹄膀、细巧果子、热腾腾的羊肉锅子,並几样精致的南菜,香气扑鼻,可围坐一圈的女眷们,却个个食不甘味,箸儿懒抬。
    听闻圣旨到了,著大官人即刻启程,督办扬州林如海暴毙案,不得延误。消息传来,后宅立时炸了窝。此刻,大官人居中坐在紫檀木嵌螺鈿的大师椅上,左边是正头娘子吴月娘,穿著酱色潞绸袄儿,白綾裙子,虽强撑著主母体面,眉宇间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右边紧挨著的是金莲儿,今日她哭著用那越发肥腴的臀儿挤开了一眾对手。
    葱白挑线裙子,越发显得腰肢裊娜,面若桃花。
    她半个身子挨著大官人,脸上梨花带雨。
    下首依次坐著孟玉楼,穿著素雅的藕荷色袄儿,低头默默拨弄碗里的饭粒,偶尔抬眼看向大官人,那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含羞带怯地垂下,她正是刚真正尝到女人滋味不久,好比初绽的海棠承了露,嫩蕊才尝甘霖,正是食髓知味、贪恋不休的光景。如今这冤家竟要急急分开,真真是摘了她的心肝儿去!那桌下的腿儿,也悄悄挨近了官人几分!
    挨著她的是桂姐儿和香菱儿並晴雯。
    桂姐儿和香菱俩人,蹙著眉尖,手里捏著一块玫瑰酥糖,半天没咬一口和金莲儿一样眼眶湿润。晴雯大病初癒,穿著月白綾袄,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坎肩儿,脸色还有些苍白,时不时掩口低低咳嗽几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引得大官人也关切地望过去。她只微微摇头,示意无妨,眼波流转间,却带著幽怨。
    唯独扈三娘,心中有著隱隱的喜意,这趟远行,她必然会跟著,自己又可以站在老爷背后,一个人拥有他全部的影子。
    “咳,”月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闷,强笑道:“官人接了圣命,为朝廷效力,本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只是……这年还没过利索,天寒地冻的,又要出这般远门,扬州那地方,听说湿气又重……”她说著,眼圈儿就有些红了,忙端起酒杯掩饰,“妾身……敬官人一杯,愿官人一路平安,早日还家。”大官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顺势在月娘的手上拍了拍:“放心,有三娘跟著,万无一失。扬州繁华地,办完了差事,少不得给你们带些时新的绸缎首饰回来。”
    金莲儿抹了抹眼泪,娇声嗔道:“我的爷!那些劳什子有什么要紧?奴家只捨不得爷的身子骨!这一来一去,路上就要花掉小一月,少说也得两月,爷在那烟花扬州的温柔乡里,听闻那里的女人浑身没骨头,是水做的人儿!”
    大官人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潘金莲丰腴的臀肉:“小淫妇!就你嘴刁!爷是去办正事,岂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哎哟!”潘金莲吃痛,娇呼一声,媚眼如丝地横了大官人一眼,引得其他几女也吃吃笑起来。玉楼儿低声道:“官人路上千万保重,饮食起居切莫大意。扬州的吃食……怕是不合北地脾胃。”她声音温婉,带著真切的关怀。
    大官人心头一暖,伸手过去,在桌下握住了孟玉楼的手,只觉那手细腻微凉,轻轻捏了捏:“玉楼有心了。”
    香菱儿见状,也怯生生地端起一杯平日不沾的黄酒:“老……老爷,香菱也敬您,平平安安的。”大官人笑著应了,目光又转向咳嗽的晴雯:“晴雯,你身子刚好,更要仔细將养。缺什么,只管问大娘要。”
    晴雯抬起苍白的脸,勉强一笑,咳了两声道:“谢老爷惦记。奴婢……只盼老爷一路顺遂,早日归来。”
    扈三娘此时放下筷子,抱拳道:“大娘放心,姐妹们放心,有三娘在,必保老爷周全!管他什么水匪路霸,敢近身,叫他尝尝我这双刀的滋味!”
    金莲儿眼珠一转,又拿帕子掩著嘴笑道:“扈家姐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本事。只是……官人,您这趟南下,身边只带个女护卫,夜里……怕是不甚方便吧?不如……”她拖长了调子,一双眼睛期盼的看著大官人。
    眾女一听,既然带一个,不如全带了
    官员上任有的是把家眷全带去的。
    大官人岂不知她们心思?故意板起脸:“胡说!爷是去办差!带你们一群妇人成何体统?再说,如今路途都不太平!”
    厅內一时又响起低低的调笑声,离別的哀伤被这曖昧的调笑冲淡了些许,却又更添了几分难捨的牵掛。烛影摇红,映著满桌珍饈和一张张或愁、或怨、或媚、或盼的娇顏。这一晚,月娘也不赶人。除了晴雯和三娘,其他都抵死缠绵各用手段,很不得把自家老爷吸个乾乾净净,一丝一毫也不留给扬州去。更深漏残,王招宣府邸却灯火通明。
    王三官揣著那捲滚了明黄綾边的圣旨,连夜赶回,步履匆匆,直入母亲林太太的內室。
    烛光下,林太太正倚著引枕出神,见儿子深夜归来,手中竞捧著御赐之物,惊得霍然起身。“娘!”王三官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將那捲轴郑重递上。
    林太太颤抖著手接过,展开那明黄捲轴,借著烛火细看。待看清那授予儿子的官职名衔,一股巨大的狂喜与欣慰猛地衝上顶门!
    她喉头哽咽,眼眶瞬间通红,那积蓄了多年的望子成龙的期盼、守寡持家的辛酸,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呜……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一把將圣旨搂入怀中,放声慟哭,这哭声里有喜极而泣,更有如释重负的宣泄!
    哭了半响,林太太才渐渐收声,用帕子拭去泪痕,捧著儿子的脸细细端详,眼中满是骄傲与慈爱:“好!好!我儿终是长成了!如今蒙你义父悉心调教,行事沉稳,思虑周全,娘……娘心中也略感宽慰,也没什么好叮嘱的。”
    她顿了顿,神色陡然转为凝重:“只是,我儿!你今日既领了这官身,便是一只脚踏入了那官场!那去处,看似金玉满堂,锦绣铺地,实则是虎穴龙潭!步步皆是深渊,处处暗藏杀机!”
    “日后,无论你见了何等泼天的富贵、听了何等甜腻的蜜语、受了何等难挨的委屈……你只需將一件事,刻骨铭心,至死不忘一”
    林太太的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冰:“听从你义父的教诲!不得对你义父存半分异心!他是你的再造恩人,是將你从泥淖中拉起、托举你上青云的贵人!离了他这棵参天巨木,你便是无根浮萍,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
    王三官闻言一惊,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娘!孩儿便是鬼迷心窍,也绝不敢忘恩负义!孩儿今日所有,皆是义父恩赐!孩儿若生二心,甘受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你太年轻,不懂其中险恶!我的儿!”林太太厉声打断他,眼神一改以往嫵媚,眼风如刀:“那明晃晃摆在眼前的刀枪剑戟,反倒容易提防!最怕的是那些裹著蜜糖的砒霜,那些看似无害的亲近,那些悄无声息套在你脖子上的绞索!有人专擅以柔克刚,布下温柔陷阱,叫你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便深陷其中,待到惊觉,早已是网中鱼、笼中鸟,任人宰割,悔之莫及!多少豪杰,非死於明枪,而是亡於这等阴鷙诡譎的算计!”
    林太太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粗重。她深深凝视著跪伏在地的儿子,决然道:“你在此候著!”言罢,转身疾步隱入后房暗影。
    片刻,林太太双手捧著一物出来。那是一柄带鞘的厚重长刀!刀鞘古朴,隱隱透著暗哑的血光与煞气,正是王家祖上那位郡王传下的战刀,日夜供奉在祠堂,象徵著王家的武勛与血脉!
    林太太將刀鞘“眶当”一声丟在地上,只握著那冰冷的刀柄,將寒光凛冽的刀锋猛地递到王三官面前,厉声喝道:“握住刀锋!”
    王三官看著那闪著幽光、锋利无匹的刀刃,心头剧震,瞳孔猛地一缩。
    但仅仅是一瞬的迟疑,母亲那决绝如铁的眼神便让他再无犹豫!
    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毫不犹豫地,一把紧紧握住了那冰冷的刀锋!
    “呃一!”剧痛瞬间传来!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掌心肌肤,殷红的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爭先恐后地涌出,顺著刀锋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林太太看著儿子瞬间被鲜血染红的手掌,看著他因剧痛而微微抽搐却强忍著不吭一声的脸,心如刀绞,一股巨大的痛楚几乎让她握不住刀柄。
    但她死死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
    “记住此刻!记住这切肤之痛!这把刀,你认得!是你祖上郡王的刀!今日,用它饮你的血,立你的誓!倘若……倘若有一日,你被鬼迷了心窍,胆敢生出背叛你义父的念头,做出半点忘恩负义的事来……想想这把刀!想想这割肉放血的痛!你母亲我”
    “林氏!!”
    “必亲手用此把祖传的刀,割下你这不肖子的头颅!清理门户!我寧愿……寧愿从未生养过你这等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畜生!”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王三官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他紧握著刀锋,任由鲜血流淌,昂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孩儿谨记!若有背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诛!娘亲儘管动手!”
    林太太看著儿子染血的手和那双决绝的眼,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开,巨大的悲愴与释然涌上心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是带著欣慰的哭腔:“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儿!我的好儿子!”
    她连说三个“好”字,颤抖著手鬆开刀柄。
    王三官这才鬆开手,那刀锋上已染满粘稠的鲜血。林太太顾不得许多,慌忙扑上去,用乾净的帕子死死按住儿子血流不止的手掌,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旁边嚇得一声不吭的金釧儿,赶紧跑入里屋拿出伤药。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西门大官人的府邸议事厅內却已笼罩著一片肃杀之气。
    铜鹤吐烟,也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滯。
    大官人身著云锦袍,背对眾人,立於厅堂中央,手中缓缓摩挲著那捲明黄刺目的圣旨。
    他身后,左右两张紫檀太师椅上,端坐著史文恭与关胜。
    下首一左一右,武松抱臂而坐,浓眉紧锁,虎目含威,朱仝眼帘低垂,手捻长髯;
    再下面坐著的是王三官和郝思文。
    厅堂內落针可闻,唯有大官人指尖划过圣旨綾锦的细微“沙沙”声,清晰可闻。
    大官人终於缓缓转身,面上惯常的圆滑笑意荡然无存,唯余一片深沉的阴鬱。
    他將圣旨“嗒”一声轻置於紫檀案几之上,那声响却似重锤敲在眾人心头。
    “诸位,我今日就將出发!”大官人开口,“然,心中总有一丝不安縈绕不去。似有阴风暗影,匿於暗处,正图谋不轨,欲对我不利!”
    他负手踱了两步,立於厅堂中央:“虽不知是何方宵小,亦不知其將行何等齷齪伎俩,然我少时在家乡,曾闻一位大贤教诲:世间之粗龋,如影隨形,无处不有,无时不在!避无可避,亦无须避!当直面之,化解之!”
    “然此“化解』,须有章法!当审时度势,量体裁衣!区分主次,扼其要害!”
    史文恭与关胜目光倏然交匯,彼此眼底俱是掠过一丝惊悸与恍然。
    史文恭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听闻大人自幼在清河长大,却不想还有故地,其底蕴竞非清河所能拘囿!此等谋国之言,闻所未闻,不能亲聆大贤教诲,实乃毕生之憾!”
    关胜亦是心头凛然:“此等翻云覆雨之谋,直指人心之暗!大人根基之深,深不可测!”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带著审视的意味:“史教头,关將军,你二人皆身经百战,洞察秋毫。我有一问:若有一神射,匿於暗处,引强弓劲弩,死锁尔等要害,尔等当如何,方能將此獠迫出?”史文恭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回大人,末將当穷索其踪,待其现身,雷霆一击!”关胜接口道:“未將愿以身作饵,诱其发矢,辨其方位,而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制!”
    “嗬嗬向……”大官人笑著摇了摇头,“二位胆识过人,豪气干云!”笑声忽止,“然此法,终是行险!若彼箭术通玄,一击必杀,岂不是玉石俱焚?”
    他踱至窗边,背对眾人:“上策,非在暗处坐等那不知来处的致命一矢!而在……主动燃起一盏明灯!將那藏形匿影的魑魅魍魎,照得无所遁形!何必费心竭力去寻他?当造一物,一足以令其心痒难耐、不得不射之“鵠的』!其箭一发,其形必露,其踪必显!”
    大官人霍然转身,脸上浮现出一种成竹在胸的笑意:
    “诸位且宽心。此“明灯”……此“鵠的”……吾,早已为其备下!”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瀰漫开来。
    “诸將听令!”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唰啦”一声,厅內眾人,闻声如触机括,瞬间齐齐起身!动作划一,带起一片肃杀之气。眾人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尽数聚焦於厅堂中央身影。
    大官人负手而立,其声沉凝,字字千钧:
    “本官离府期间,凡遇事端,无论巨细,须即刻以最快手段飞报於我,不得片刻延误!府內诸务,日常所行,事无巨细,每隔一日,需以加急快信,详录呈报,直送扬州行辕!不得有疏!”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史文恭与关胜:“清剿大事,分头並进,务求雷霆之势!尔等二人,为各路主脑。”
    “倘若遇上大事悬而不决,急需决断,当先由史教头与关將军共商裁决!”
    隨即,他目光转向下首那如铁塔般矗立的武松,继续说道:“若尔二人,所见相左,爭执不下……便问武松!二比一断决之!”
    三人齐齐抱拳沉声道:“喏!”
    大官人接著说道:“若你们三人,共议仍难定夺……则再问三官和朱將军!多数决断之!!”大官人的目光最终落在王三官身上:“三官此次为我谋得如此紧要差遣,功不可没。”
    他转向厅外方向:“我会命来保、来旺等人,全力徵募精壮!所需钱粮人手,团练少壮再翻上一倍,尽数调配,务求速成!”
    大官人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诸位!本官离府之日,多则三月,少则两月必回!清河上下,便託付於尔等之手!谨记职分,恪守其位!!”
    “谨遵大人钧命!”厅堂之內,齐齐躬身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