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审判日

    谎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重。
    今天用一个谎言圆昨天的谎言,明天就要用十个谎言圆今天的谎言。
    总有一天,雪球会大到他再也推不动,会停下来,会碎掉,会把他压在下面。
    到时候,温言会站在雪崩的废墟里,浑身是伤。
    那如果坦白呢?
    如果他明天就走到温言面前,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自己还有韩悦兮,还有叶怀瑾,还有江婠,还有夏凝;
    告诉她自己从来没有把整颗心交给过任何人;
    告诉她自己是个贪婪的、懦弱的、不值得被爱的混蛋。
    温言会是什么反应?
    她大概会哭。
    她会红著眼睛问他“为什么”,问“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问“我到底算什么”。
    然后她会离开。
    会像韩悦兮一样,从他生命中消失,消失得乾乾净净,不留一点痕跡。
    到那个时候,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洛的手指插进头髮里,用力地抓著,抓得头皮生疼。他用这种疼痛来对抗內心更大的痛,可没有用。那些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温言是最特別的一个。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是最像他幻想中最完美的韩悦兮。
    她乾净、纯粹、不设防,像一张白纸。
    她不会怀疑他,不会质问,不会在他不回消息的时候连环夺命call。
    她只是安静地等,等他忙完,等他出现,等他施捨一点点时间。
    她太好骗了。
    好骗到让他心疼,让他愧疚,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可他还是在骗她。
    因为她太好骗了。
    林洛终於明白了一个道理。
    他不是太贪心,他是太懦弱。
    他不敢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因为那样就意味著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一註上,输了就一无所有。所以他分散投资,同时握住五根绳子,以为这样就算断了一根,还有四根可以抓住。
    可他没有想过,绳子会疼。
    每一根都在他手里被攥得生疼。
    而他呢?他只在乎自己不掉下去,从来没有低头看过那些绳子上的勒痕。
    韩悦兮走了。
    她鬆开他的手,不是因为她的手没有力气,是因为她终於发现,他从来没有真正握住过她。
    林洛站起来,走上看台的最高处。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操场,可以看到远处的教学楼、宿舍楼、图书馆,可以看到城市的万家灯火。他站在最高一级台阶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髮和衣角都飞起来。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想要起飞的鸟。
    可他知道自己飞不起来。
    他的翅膀太重了,上面沾满了谎言和贪婪,像被油污浸透的羽毛,再怎么用力扑腾,都离不开地面。
    他坐下来,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双腿悬空,看著远处的天际线。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会做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会在今天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温言。
    不是为了求得原谅,不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
    而是因为,她有权知道真相。
    她有权利知道她爱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权利选择留下还是离开,有权利不被欺骗。
    这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点尊重。
    林洛忽然明白了。
    也许他不是在害怕失去温言。
    他是在害怕失去自己。
    害怕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害怕有一天照镜子的时候,认不出镜子里那张脸,害怕在深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不会愧疚了。
    韩悦兮的离开,不是结束,是开始。
    是开始让他看清自己的那面镜子。
    他不想再骗下去了。
    用谎言虚构出来的幸福,就如同镜花水月一般。
    林洛掏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他打开与眾人的聊天框。
    他一条一条的阅览著,翻看著自己从最初变成今天这般模样的经过。
    从最初编织情感谎言的生涩,再到如今的轻车熟路。
    他对她们说了很多的对不起。
    可每一个对不起都太不足轻重了,小到配不上她们所受的伤害。
    林洛把手机放下,看著远处的天边。
    天边有一点点发白,像是黎明快要到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日出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他生日时与眾人在山顶时看到的日出。
    那时的场景仿佛还在昨日。
    那也是他看过最美的日出。
    林洛看著天边那一点点鱼肚白,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天亮之后,他要去找温言。
    不是去约会,不是去买东西,不是去享受她那间小店里暖黄色的灯光。
    是去坦白。
    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她。
    一个都不留。
    他可能会失去她。
    没有哪个女孩在被这样欺骗之后还会选择留下。
    她会哭,会难过,会恨他,会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彻底刪除。
    他会失去一切。
    韩悦兮走了,温言或许也会走。
    但他必须这么做。
    可至少,他不会再欺骗对方了。
    至少,他要对得起“林洛”这个名字,哪怕这个名字在別人眼里已经脏了,哪怕这个名字再也不值得被任何一个人好好念出来。
    林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一夜没睡,身体像灌了铅一样重,可脑子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像是一直蒙在眼前的那层雾终於散了,他终於看清了自己站在哪里,要去哪里。
    他在看台最高处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操场上的风还在吹,吹乾了脸上残留的泪痕,吹凉了发烫的眼眶。
    他从操场出来,走过林荫道,走过便利店,走过教学楼。
    路灯还亮著,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著一层淡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云层的后面点了一盏灯。
    林洛站住,抬头看了那片光一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林洛来说,这是一个审判日。
    而他,自愿走上被告席。
    这是审判的开始,也是他必须亲手推倒第二块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