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想像力过於丰富的双鱼座

    第619章 想像力过於丰富的双鱼座
    “他死定了————他死定了————”
    纽约时间,凌晨三点。
    长岛的冬夜像一块黑冰,沉甸甸地压在柳溪乡村俱乐部旁这栋灯火通明的豪宅顶上。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因此变得粘稠而浑浊,混合著香檳发酵后的酸味、各色女士香水味,与那些已经循环播放了不知道多少遍的house舞曲,一道在室內迴旋。
    这是一场属於女孩子们的私密狂欢,但此刻,狂欢的余烬已经所剩无几。
    客厅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具早就断片的娇躯,只有长沙发的右侧角落里,莉莉—帕尔默和另外两三个平时把酒量给偷偷锻炼了出来的姑娘还在坚持。
    她们眼神迷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些没营养的八卦。
    学校里哪个橄欖球队员又出轨了哪个啦啦队队员,哪个书呆子今年冬天突然回来变成了大美人————长岛的生活很沉闷,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些话题。
    一代又一代,皆是如此。
    突然,坐在主位的莉莉眼神一凝。
    她看到麦迪逊推门从客臥里出来,嘴里低声念叨著什么,眉头锁成了一个难以解开的死结。
    她甚至没有去拿掛在衣架上的大衣,只是一边繫著羊绒针织衫的纽扣,一边像个游魂一样朝大门快步衝去。
    “嘿,麦蒂?”
    莉莉直起身子,提高了音量,试图叫住那个已经快要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的背影。
    “怎么了?你要去哪儿?”
    麦迪逊的脚步顿住了。
    她背对著眾人,肩膀僵硬地停顿了两三秒,才慢慢转过身来。刚才那股低气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精致、完美,却明显看得出来是勉强挤出的笑脸,像是用胶水粘在脸上的,一碰就能碎。
    “没事,莉莉。”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沙砾磨过,“这里面暖气太足了,有点闷。我想出去吹吹风,静一静。”
    “吹风————没问题。”莉莉吞了一口唾沫,她指了指窗外漆黑一片的车道,小心翼翼地提醒道,“但可千万別碰方向盘,你明白的。”
    这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好市民劝诫,毕竟,在长岛的高中生圈子里,派对结束后酒驾回家是常態,只要不出事就没人管。哪怕出事了,家长的財富和本地影响力通常也能帮她们摆平麻烦——————但麦迪逊不一样。
    “你是这里唯一一个会被狗仔24小时盯著的人。我可不想明天早上醒来,看到tmz的头条是你醉驾被捕的消息。你妈妈会杀了你,我妈妈也会杀了我。”
    “放心吧,我不傻。”麦迪逊摆了摆手,“我就在车里坐一会儿,听听歌,顺便————想点事情。你们接著玩,我马上回来。”
    说完,她没再给任何人追问的机会,转身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
    寒风呼啸著捲入,又隨著大门的合拢被迅速隔绝在外。
    几个姑娘面面相覷,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虽然麦迪逊整晚都在笑,都在碰杯,都在配合著每一个笑话前仰后合,但她们都能感觉得到,那个光彩照人的好莱坞大明星麦迪逊—比尔,今晚只带了一具漂亮的躯壳来参加聚会。
    她的灵魂,似乎一直在焦灼地等待著什么。
    等待什么?
    当然是等那个臭男人回消息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麦迪逊身上,她的衣著单薄,却完全感觉不到冷。
    她的血液在沸腾,那是混合了酒精、焦虑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恐惧混合產生的化学反应。
    她拉开车门,钻进爸爸那辆保时捷的驾驶座,却没有发动引擎。
    呼出一口白气,麦蒂掏出手机,找到跟韩易的聊天界面,一路向上划,划到纽约时间凌晨一点半,韩易发来的那条信息。
    “heading out now——————stay awake, mads.“
    当这条消息跳出来的时候,麦迪逊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里,听女孩子们聊杰里科高中的事。
    哈?
    麦蒂看了一眼屏幕顶部的时间。
    一点半。
    换算成洛杉磯时间,就是晚上十点半。
    这个点出门,要干什么?
    心头浮起的第一股情绪是警惕,但很快,就被她自己给按了下去。
    因为,除了“现在出门”之外,韩易还特意补了一句“保持清醒,麦蒂”。
    既然他让她保持清醒,那就说明他出门並不是要瞒著她去干点什么坏事,不然让她保持清醒干什么呢?她喝醉了喝晕了不是更好吗?
    是的,一定是惊喜。
    麦蒂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除了为她准备新年惊喜,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他在这个时间点特意叮嘱她不要睡觉?
    虽然理智告诉她,洛杉磯离纽约有著六个小时的航程,他不可能像烂俗爱情电影里那样突然出现在这栋房子的门口,但————或许是某种可以隔空传递的浪漫呢?
    他是不是要找片空地,给我放烟花?
    霎时间,那种成为thechosenone的优越感,让麦迪逊既开心又骄傲,还特別得意。
    看吧,那些鶯鶯燕燕再多又怎么样?
    在这个跨年的关键节点,他心里惦记的,还不是只有我麦迪逊—比尔?
    於是,她妥帖地隱藏好內心涌出的甜蜜,乖乖地缩到沙发的一角,像个等待拆礼物的小女孩,满怀期待地盯著屏幕。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点四十五。
    两点。
    两点十五。
    对话框里死一般的沉寂,开始一点点蚕食她那点可怜的自信。
    起初只是奇怪,接著是疑惑,再然后,便是不可抑制的焦躁。
    不同於徐忆如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不同於赵宥真那种死要面子的克制,作为z世代典型的网癮少女,麦迪逊处理焦虑的方式简单粗暴且直接。
    那就是信息轰炸。
    从两点到两点十五的一刻钟时间里,她的信息由疏到密,逐渐递增。两点十五分之后,更是如狂风骤雨一般。
    “人呢?”
    “hello??????“
    “不是让我醒著吗?我醒著呢!”
    “你去哪儿了?”
    “別嚇我,回个话!”
    “dude!“
    对於从小生活在社交网络里的麦迪逊来说,由於对方已读不回或者不读不回而產生的焦虑感,足以让她把所谓的矜持拋到九霄云外。
    更何况,双鱼座的姑娘本来就极度敏感,想像力也丰富。心情好的时候,脑子里演的是浪漫偶像剧。而若是接收到了不好的信號,那剧情可就精彩纷呈了。
    文字不管用,就发语音。
    语音不回,就弹视频。
    视频被自动掛断,就直接打电话。
    直到两点五十。
    也就是洛杉磯时间的十一点五十。
    在这个距离新年钟声只剩下十分钟的关键节点,麦迪逊再一次按下了拨通键。
    这一次,听筒里甚至连那种令人心焦的“嘟—嘟—”等待音都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的静音,紧接著便是那道毫无感情的电子女声:
    “welcome to verizon wireless。 the subscriber you have dialed has
    turned off their phone or is not in a service area——“
    那一瞬间,麦迪逊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
    不在服务区。
    在洛杉磯那样的地方,什么样的情况会导致完全没有信號?
    他不会是在好莱坞的山谷里————出事了吧?
    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臟。之前的那些甜蜜猜想,那些女儿情態的埋怨,在这一刻统统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
    十点半出门。
    一直失联。
    到现在,已经是洛杉磯时间十二点零六分了。
    这中间的九十六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麦迪逊死死盯著手里那个已经发烫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照在她那张毫无血色的俏脸上。
    “接电话啊————你他妈的倒是接电话啊————”
    她在车厢狭窄的空间里低声咒骂著,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过去的一个半小时里,她那个堪比好莱坞最佳编剧的双鱼座大脑,已经自动播放完了至少无数r级的惊悚灾难片。
    第一部,是《速度与悲剧》。
    背景是穆赫兰道或者劳雷尔峡谷那样的蜿蜒山路,没有路灯,只有惨白的月光。韩易开著那辆他最喜欢的法拉利,为了赶在零点前给她送惊喜,车速飆到了两百迈。
    然后————一只闯入公路的野鹿,或者是一个该死的急转弯。
    刺耳的剎车声划破夜空,紧接著是金属扭曲的巨响,安全气囊弹出的烟雾,还有那个翻滚下山崖,最终在一片死寂的黑暗山谷里冒著黑烟的废铁。
    那里没有信號,没有人烟。
    他满头是血地被卡在驾驶座上,意识模糊地念著她的名字,而手机就摔在离指尖只有几厘米,却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紧接著上映的是第二部,《csi:la》。
    是不是他在等红灯的时候,几个蒙面的劫匪敲碎了他的车窗?黑洞洞的枪口顶在他的太阳穴上,逼他交出钱包、手錶和车钥匙?
    或者是更糟糕的绑架?
    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他被人用乙醚迷晕,套上黑头套塞进了没有任何窗户的白色麵包车后备箱?
    那个没有信號的地方,也许是某个废弃的地下室,也许是莫哈维沙漠深处的某个货柜?
    他现在是不是正被人绑在椅子上,嘴上贴著胶布,绝望地看著绑匪拿著他的手机,却因为不知道密码而无法拨出勒索电话?
    甚至————
    麦迪逊那不受控制的大脑还在继续下潜,滑向更荒谬却也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深渊。
    是不是突发性心臟病?
    是不是电梯故障坠落?
    是不是正好遇见了什么该死的恐怖袭击?
    这个无可救药的双鱼座,就在坐进保时捷的这短短几分钟內,已经在脑海里给韩易办了好几次葬礼了。
    每一次都伴隨著bgm,悽美、绝望,且细节逼真到让她自己都深信不疑。
    过量的酒精和充沛的想像力,再加上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助推,共同在这个十七岁的长岛姑娘身体里发酵,结局如何,可想而知。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方向盘上。
    明明不一定是什么大事,但却在麦迪逊的脑海里渲染得比世界末日还严重。
    与她被斯库特—布劳恩解约的那一天,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是他出事了————那她该怎么办?
    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全世界他是她的男朋友,还没来得及拥有他。
    “噢,上帝啊——————別嚇我————”
    麦迪逊抱著手机,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一样,把额头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编织的噩梦彻底吞噬的时候。
    就在她准备不管不顾地拨打911报警的时候。
    掌心里那块像死了一样的黑色砖头,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
    麦迪逊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指纹解锁都因为手指太过潮湿而失败。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气,用袖口胡乱擦了擦手指,才终於划开了whatsapp的绿色小图標。
    当那个对话框终於在屏幕上展开,当那条最新的消息映入眼帘时。
    所有的惊悚片、所有的灾难片、所有的生离死別,在一瞬间全部戛然而止。
    没有血腥的现场照片。
    没有劫后余生的语音。
    甚至没有一句关於失联的解释。
    只有三个单词,乾巴巴地躺在那里,透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敷衍。
    “新年快乐。”
    麦迪逊愣住了。
    她盯著三个词看了足足十秒钟,眼角那一滴原本是为了悼念“亡夫”而准备的眼泪,尷尬地掛在睫毛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呵。
    “
    一声极其短促的冷笑,从她的喉咙深处溢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哈————哈哈————”
    麦迪逊是真的被气笑了。
    没事。
    他没事。
    他好得很。
    在洛杉磯的零点刚过六分钟的时候,他完好无损,手指灵活地给她发来了这四个字。
    这意味著什么?
    只意味著一件事。
    零点零分的时候,他的手被占住了,他的嘴被占住了,他的心也被占住了。
    他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他死定了————他死定了————”
    麦迪逊猛地止住了笑,刚才所有的恐惧、担忧、心疼,统统被扔进了碎纸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的熊熊怒火。
    这股火烧得太旺,以至於她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变成了岩浆。
    虽然他们没有確立关係,虽然理智告诉她,她並没有立场去指责韩易跟谁跨年。
    但在麦迪逊—比尔的世界里,逻辑是为別人准备的,而她只负责感受。
    “行啊,行啊,太棒了。”
    麦迪逊咬著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你最好祈祷那个婊子的皮肤是铁做的,他妈的————芭芭拉————”
    没有半点证据,可麦蒂已经把芭芭拉—帕文的脸套在了想像中韩易出轨的那个女人身上。
    匈牙利女巫给她留下的阴影有多大,可想而知。
    “你等著,我现在就————”
    就在那根手指距离那个即將毁掉一切的语音键只剩下不到两毫米的时候,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苍白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视频文件。
    封面是深不见底的黑。
    只有画面深处,极远的地方,漂浮著一片模糊不清的金色光点。
    像是被揉碎的星河,又像是黑暗海面上摇曳的渔火,孤寂,神秘,却又透著某种难以言说的引力。
    原本想要狠狠戳向屏幕的指尖,最终卸去了力道,轻轻地落在了那个白色的三角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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