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破局之法(下)

    第616章 破局之法(下)
    “好吧。”
    韩易无奈地笑了笑,像是终於放弃了徒劳的尝试。
    “其实我也没指望真的能把你劝去睡觉。真要那么听话早睡,那也就不是你了。”
    “既然这样,那就请你乖乖等到东海岸时间的凌晨三点。等著看我为你准备的————跨年仪式吧。”
    这,其实才是韩易最根本的目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想要把麦迪逊—比尔,这个全世界最黏人,精力也最旺盛的小野猫哄去睡觉,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韩易对此心知肚明。
    他真正要做的,是通过这种方式,巧妙地勾起麦迪逊对那个特定时刻的期待。
    只有多了这份期待,在他无法接起视频,也无法秒回消息的时候,才有周旋的余地。
    掛掉视频,韩易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沙龙厅里,在脑海里將他今天下午才最终敲定的计划,反覆演练了多次。
    重生一年,韩易的习惯已经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亿万富豪,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成功人士。
    谋定而后动,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绝不出招,一旦出招,则须一击必中。
    事业上如此,感情上也是如此。
    待手机上的时间跳到“22:30”,韩易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
    一把泛著冷光的法拉利银匙。
    一个用来夹手机的黑色三脚架。
    还有一把静静靠在沙发边的木吉他。
    那是他大一下学期第一次选修吉他课时,在亚马逊上隨便下单的便宜货。
    不贵,甚至还不到一百美元。
    而今晚,这件刚刚他捣鼓了快一个小时才把弦重新上紧,把音给调回去的廉价乐器,就是决定他能否在这个修罗场里破局的关键。
    念及此处,韩易再次在心里给自己加油鼓劲了一番,隨后把车钥匙揣进兜里,左手握著三脚架,右手拾起被放进黑色乐器盒里的木吉他,大步流星地朝车库走去。
    发动最左侧的那辆法拉利復古跑车,韩易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凑到嘴边,毫不停歇地发出去了四条语音信息。
    “宝宝,我出门一趟。”
    “女朋友,我出趟门。
    “babe,i“mheadingoutforabit。”
    “heading out nowstay awake, mads。”
    发完,韩易將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不再去理会那些几乎同时跳出的,带著讶然与疑惑的回覆,掛挡,给油。
    法拉利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咆哮著撕开了2016年洛杉磯的最后一道夜幕。
    v12引擎的轰鸣声填满了车厢,掩盖了副驾驶座上手机那疯了一般的新消息提醒声。
    韩易看都没看一眼。
    这四条消息,是他精心布下的第一道防线。
    目的是为了巩固他那雷打不动的“靠谱好男人”人设。
    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与她们相隔千里万里的跨年夜,行踪也必须透明,事事有交代,件件有著落。
    而他发出消息后那种刻意保持的沉默,则是更进一步的攻心战。
    把她们晾在那边,就是为了给她们的大脑留出足够的空白。
    人这种生物,最擅长的就是自己嚇自己。
    在这几十分钟的失联里,她们会不由自主地把所有最坏、最糟糕、最令她们抓狂的剧本都在脑海里过一遍。
    为什么要晚上十一点突然出门?
    是不是去找別的女人了?
    是不是有人在搞突然袭击?
    这种焦虑、慌张,甚至愤怒的负面情绪积攒得越多,压抑得越深,等到谜底揭开那一刻,那种巨大的反差感和拉升感,才会製造出天量级別的多巴胺。
    只有先让她们坠入谷底,隨后的升空,才能让她们感受到最大的眩晕与幸福。
    別问韩易是从哪儿学的这招。
    当你同时拥有四个红顏知己,並且要在她们之间闪转腾挪的时候,这些技能都是无师自通的男性本能。
    就像远古的人类第一次在黑暗中钻木取火,第一次为了防御野兽而打磨出石刀。
    没有任何高深的理论指导。
    纯粹是形势所迫,为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丛林里生存下去,硬生生点出来的技能树。
    从斯特拉黛拉路864號出发,经过近四十分钟的长途跋涉,韩易终於来到了好莱坞山东侧的格里菲斯天文台。
    这趟行程的耗时让他有些意外。
    本以为是一脚油门,至多二十分钟就能解决的短途旅行,但洛杉磯这座城市莫名其妙的道路规划,还是实实在在地给他上了一课。
    导航给出的最优解,並非是在贝莱尔那些蜿蜒曲折,布满减速带的山间小径里跟豪宅围墙较劲。而是得先往西开,下山,绕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弯,往北匯入i—405n的主路,横穿北好莱坞谷地,再匯入us—101s,沿著好莱坞高速向东南前进,一路经过富兰克林大道、洛斯菲利斯大道、北佛蒙特大道和北佛蒙特峡谷路,七拐八拐,重新沿山体蜿蜒而上,才能抵达天文台。
    虽然已是午夜,且格里菲斯天文台本身会在12月31日全天闭馆,但这座能够俯瞰整个洛杉磯主城区璀璨灯火的山脊,依旧热闹非凡。
    毕竟是跨年夜。
    成双成对的情侣,拖家带口的父母,像是朝圣一般涌向这里,试图在2016年的最后几分钟,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霓虹光海前,寻找一点关於未来的浪漫期许。
    这也导致了一个最直接的后果——没有车位。
    天文台门前的停车场早就塞得满满当当,连个插针的缝隙都没有。韩易不得不调转车头,沿著山路向下开了足足八百米,才在一个不起眼的弯道旁,发现了一个勉强能称之为“车位”的空档,一个极为狭窄逼仄的土坡边缘。
    韩易屏息凝神,掛倒挡,打方向,回正,再打。足足折腾了四次,伴隨著轮胎碾压碎石的嘎吱声,才终於把这头红色野兽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待引擎熄火,韩易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还好,周围全是沉浸在节日氛围里的好市民。
    韩易瞥了一眼车窗外,轻舒了口气。
    2016年的美国,还没进化成后来那个砸车窗比开盲盒还隨意的流氓国家,也没有几个犯罪分子新年前夜还会兢兢业业地工作。毕竟,他们要是真的那么勤奋,也就不用当犯罪分子了。
    因此,即便是在这黑灯瞎火的半山腰,韩易也不太担心这辆敞篷跑车的安全。
    且不说他车里本来就什么东西都没放,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偷车贼,像电影里那样把车打著火开跑了,韩易都不会眨一下眼皮。
    走个保险流程,明天就能换一辆新的。
    相比於丟一辆法拉利,在即將到来的修罗场里被四个女人联手绞杀,才是真正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恐怖故事。
    想到这里,韩易不再犹豫。
    他反手將黑色的吉他软盒甩到背上,竖起大衣领口,扣紧纽扣,顶著山间凛冽的夜风,加快了脚步。
    因为韩易的目的地,跟绝大多数人不同,並不是那座標誌性的白色天文台。
    而是更远更偏僻的cathy“scorner,凯茜角。
    电影《爱乐之城》里,塞巴斯蒂安和米婭在昏黄路灯与紫色暮靄的掩映下,第一次共舞的地方。
    即便已经提前在网上做了攻略,这段路,也远比想像中难走得多。
    韩易得先从停车的地方沿著北佛蒙特峡谷路走回天文台广场,穿过拥挤的人潮,绕过查理—特纳小径的入口,然后拐上一条被铁柵栏阻隔,禁止机动车通行的柏油路—好莱坞山大道。
    然后,他需要进行长达2.2英里,换算成公制单位差不多3.5公里的徒步越野。
    没有任何捷径可走的那种。
    道路蜿蜒曲折,沿著山脊线一路向北延伸。左手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峡谷,右手边则是被树木遮挡的城市微光。
    而且,全是上坡。
    虽然已经换上了更为轻便的跑鞋,但他依然很快就感受到了从脚部和腿部传来的不適。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又十分钟。
    当韩易终於在黑暗中看到那处向外突出的弯道平台时,他的肺叶已经像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双腿更是灌了铅一般沉重。
    原本在家里做的那点有氧运动积攒的泵感,早已在这一路近三公里的急行军中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缺氧带来的轻微眩晕,和浑身上下被汗水浸透的粘腻感。
    我————
    我————
    我操————
    简单的两个字,愣是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十秒,都没有被拼凑在一起。
    没人说会这么累啊!
    这《爱乐之城》的剧组也是真牛逼,这么个不通车的地方,他们是怎么扛著大大小小的设备爬上来,还得在这里装上路灯和长椅的?
    怪不得,虽然浪漫,虽然热门,但是跨年夜的凯茜角,却是空无一人。
    毕竟,没有几对正常情侣,会为了復现一部半个月之前才上映,还没有在流行文化矩阵里站稳脚跟的歌舞片场景,把自己在跨年夜里搞得这么狼狈。
    除了穿越而来,孤身一人,有四个女朋友需要哄的韩易。
    “好了————好了————该乾儿了。”
    一屁股坐在也许是为了搞线下病毒式营销,所以还没有被剧组拆掉搬走的长椅上,韩易歇了三四分钟,喘匀气后,打开手机摄像头,將机身放平,拍了一张凯茜角俯瞰北好莱坞谷地的全景照。
    现时的景致,跟电影里如梦似幻的紫霞之暮截然不同。
    此刻笼罩在凯茜角上空的,是属於2016年最后一夜的墨色苍穹。
    没有夕阳余暉的渲染,没有云层折射的魔幻光影,更没有好莱坞后期特效调製的马卡龙滤镜。
    纯粹的黑,纯粹的深邃。
    但这份黑暗,却將脚下那片肆意流淌的光之海衬托得更加璀璨,更加动人。
    从这里望去,整个北好莱坞谷地就像是一块用光线编织而成的电路板。
    数不清的街灯、车灯、楼宇灯光,匯聚成一条条奔腾不息的金色河流,在山谷间纵横交错。
    它们闪烁著、流动著,如同天使之城永不停歇的脉搏,在午夜时分依然强劲有力地跳动。
    远处,伯班克机场的跑道灯光如同一串镶嵌在地面的宝石项炼。更远的地方,是圣费尔南多谷连绵不绝的灯火海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与地平线上那层因为城市光污染而泛著微红的夜空融为一体。
    不同於电影里那种带著一丝忧鬱和復古滤镜的浪漫。
    现实中的跨年夜景,更加生猛,更加直白,更加具有现代都市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生命力。
    它喧囂,它浮躁,它欲望横流。
    但它也同样壮观,同样令人沉醉。
    这就是洛杉磯。
    一座用电力和梦想堆砌起来的海市蜃楼。
    一座货真价实的,city of stars。
    定格下绚烂夜景,韩易没有任何配文,也没有任何解释,將照片分別发送给了两个聊天软体里的四个置顶对话框。
    任由照片中央的圆形箭头转动,韩易的指尖划过屏幕,视线在那些未读消息前快速扫过。
    有麦迪逊狂轰滥炸的几十条问號和感嘆號,有芭芭拉发来的视频通话未接提醒,也有徐忆如和赵宥真克制却焦急的询问。
    韩易一条都没回。
    当然了,现在的他,想回也回不了。
    位於好莱坞山顶某个偏僻地带的凯茜角,一格信號都没有。
    这也是韩易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个元素—一为了给心爱的女朋友录製新年视频,来到没有信號的地方,所以接不了视频或者电话,很合理吧?
    发完照片,他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身来到长椅后方的一块平地上。
    黑色三脚架支开,高度调至胸口位置,手机卡入云台。
    他像个严苛的电影导演一样,反覆微调著取景框的角度。
    画面必须完美。
    前景,是那张充满故事感的长椅,和长椅旁边的古典路灯。
    远景,是这漫山遍野,如同金河般流淌的洛杉磯灯火。
    而中景,则是即將入画的他。
    构图確认无误。
    韩易弯腰,拉开脚边的乐器盒拉链,將那把並不昂贵的木吉他提了出来,抱在怀里。
    深吸一口气,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圆点。
    录製开始。
    韩易吸了吸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酸的鼻子,调整了一下呼吸,迈步走入画面中央。
    他在长椅前站定,背对著万家灯火,转过身来。
    在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疲惫、算计、紧绷通通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足以融化这寒冷冬夜的,灿烂而深情的笑容。
    他直视著镜头,就像在直视著爱人的眼睛。
    “宝贝,这首歌,是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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