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6章 岁月消退之后

    第816章 岁月消退之后
    漆黑的火焰在大殿中猛烈爆发出来,这座本就已经坍塌倾颓的建筑物在衝击中摇摇欲坠,於生听到四面八方都在传来情况不妙的断裂声响,而在目之所及的地方,大殿中所有的墙壁和仅存的一部分屋顶正在迅速裂开。
    透过那些宽大的裂缝,他能看到整座王城的物质结构都在快速解体,破裂的建筑残骸化作纷飞的纸片,又在飞扬中迅速烧成灰烬,蒸腾成了这个世界最后一日的黄昏余暉。
    那道穿著鎧甲的背影已经衝进了大厅中央的火焰,並眨眼间被后者吞噬。
    耳边传来了艾琳骂街的声音,还有胡狸的惊呼。
    然后,一切就都慢了下来。
    仿佛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时间秩序”也出了问题,於生眼前的一切都迅速变得近乎凝滯,那团猛烈爆发的黑色火焰在来到他面前几米的位置之后便停了下来,而周围因建筑崩塌飞扬起来的尘埃也隨之悬停在空气里。
    所有的色彩尽皆褪去,熟悉的黑白灰充斥著视野。
    於生皱了皱眉,发现这里仍能活动的唯有自己。
    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直觉,他把同样处於凝滯状態的小人偶从肩膀上抱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他来到那片静止的黑色火焰前,听到火焰中传来无数层层叠叠低语的声音。
    “原来如此————”
    於生忽然明白了这熟悉的场景,是“死者交谈”。
    死者是这个陌生的世界—它已经死亡了漫长的岁月,它现在仍在死去。
    於生轻轻吸了口气,毫不犹豫地径直走向那片火焰。
    漆黑火焰泛著微微的凉意,於生感觉自己穿过了一片无害的雾气,而后雾气消退,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陌生的大厅里。
    周围灯光明亮,但不知为何,这些明亮的光辉却像一道道朦朧的纱幔,遮挡了所有东西的细节,让他看不清远处。
    有某种发出微光的庞大装置立在大厅中央,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音。
    一个穿著长袍的人在那装置旁边忙碌著,他背对著於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於生走了过去,看到那身影与其旁边的庞大装置都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他伸手尝试触碰那个正在忙碌的人,手指却直接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於生听到对方在低声咕噥著什么,离得近了一些,才听清那自言自语“罗莎琳,我们再推演一次,存续阵列已叠代出新的数据压缩模式,整体信息量已压缩至上一个版本的三分之一————”
    低沉的嗡嗡声在大厅中迴响,庞大装置中传来了冰冷的回应:“————数据结构叠代,庇护所预期存续时间————776215日————”
    “————好,我们现在又有一些时间了,外面————外面可能还有別的庇护所存在,我们多坚持些日子,等外面的消息。”
    “了解,“父亲”。”
    轻微的嗡鸣声传入耳中,於生后退了半步,看到眼前的一切无声崩塌,而后又在迷雾中重组起来。
    仍然是那间大厅,仍然是那片如纱幔般朦朧的光幕,但四周的光芒似乎暗淡了一点,而那台庞大的装置正发出低沉的嗡鸣。
    穿著长袍的身影来到了装置前。
    “罗莎琳,外面的世界现在变得很安静,我们————还有工作要完成。存续阵列这次刪除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数据,你再推演————”
    “————推演已完成,预期存续时间————196835日。”
    这片空间的边缘似乎出现了一些波动,那层朦朧的光幕上好像有了一道裂隙,於生向那边走去,看到裂隙外是无边的荒芜和黑暗。
    於生回过头,看到那台庞大的装置上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锈蚀风化的痕跡,大厅中的灯光变得暗淡不堪,环绕周围的嗡鸣声中隱隱约约充斥著不和谐的噪音。
    一个疲惫的身影站在装置前面。
    “罗莎琳————”
    “怎么了,父亲?”
    “我们可能需要做出一些改变————外面,太安静了。我不知道————我————你在听吗?”
    “是的,我在听。”
    “————罗莎琳,这一次存续阵列刪除了更多的数据,下一次叠代之后,或许会突破系统的安全閾值,你明白吗?那些珍贵的东西诗,人们的声音,歷史,我们对世界的认知,万物的样子————”
    “我————很难理解,”装置中传来轻柔的声音,“我確实记录了您所提到的这些数据,但您此刻的情绪反应令我有些困惑。我们在每一次叠代中均做出了最佳的选择,至少在全系统能力范围內,並不存在计划外的损毁。”
    回应罗莎琳的,是一声长长的嘆息。
    而后似乎又过了很多年,庞大装置表面的锈蚀风化痕跡愈发严重,大厅中多出了更多的噪音,一部分灯光似乎被永久关闭了,身披长袍的男人再次来到这个地方一他手中捧著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黑色的泥土。
    “这是什么?”主动的询问声从装置中传来,伴隨著嘶嘶啦啦的杂音。
    “是土壤,我————从资料库中把它们再现了出来。”
    “这会消耗额外的能源,父亲。”
    “但我们的能源已经用不完了,罗莎琳。”
    “————同意,这符合上一次演算。那么您带这些土壤来是要做什么?”
    “————罗莎琳,你之前不是问过我,生机”是什么意思吗?”
    “我的资料库中存有这方面的记录,但————”
    “我还带来了一颗种子。”
    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也可能並没有很久。
    穿著长袍的身影再一次回到大厅中。
    “罗莎琳,你看,植物发芽了—生长,就是这样的过程。”
    “不可思议,父亲一我的资料库中有对於这一过程的详细定义和记录,但亲眼目睹”————让我的感性进程出现了意料外的波动。”
    “是这样的,资料库中的东西与真实永远隔著一层屏障,罗莎琳————如果,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你想不想————触碰它?”
    “..
    .”
    声音逐渐远去,周围渐渐暗淡,於生的目光透过大厅边缘那些越来越多的裂隙向外望去,看到外面的广袤荒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静静佇立著。
    他收回视线,看到大厅中已经只余下一些格外黯淡的光辉,那台庞大的装置静静在黑暗中蛰伏著,装置表面绝大多数的光芒已经熄灭,只余下两三处还在缓慢闪烁的指示灯,发出柔和的光辉。
    然后,似乎又过去了漫长的岁月,现在有密集的藤蔓与厚重的苔蘚覆盖在那装置表面然而大厅中並无可供藤蔓生长的土地,那些植物————仿佛是从装置內部直接生长了出来。
    於生犹豫了一下,慢慢走向那台装置,循著某种莫名的直觉指引,他在那纠缠丛生的藤蔓之间看到了那具蜷缩的躯体。
    或者说,那只是一团已经看不出顏色的长袍碎片,被包裹在鬱鬱葱葱的植物中。
    於生低著头,静静地看著这一幕,过了许久才轻声开口:“————怪不得那鎧甲里面是空的。”
    而后又过了不知多少岁月在世界的死亡进程中,时间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於生抬起头,他注意到眼前那台庞大的装置已经完全熄灭了灯光,甚至已经从中间坍塌下来,从装置內部生长出来的藤蔓一路蔓延至地上,而在旁边不远处,正慢慢走来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孩,或者说某种怪异的————混合生物。
    她的躯体似乎由机械和生物质胡乱拼凑而成,一部分身体表面甚至还带有植物的特徵,那躯体变形,歪曲,不对称,就像一台机器在系统权限的限制下,用了一大堆连自己都无法掌握的技术,胡乱拼凑出了一副躯壳,然后按照资料里的记录,竭力模仿著人类的模样。
    这具扭曲的机器就这么走了过来,停在於生面前,脑袋歪歪斜斜地看著於生。
    於生皱了皱眉,很快反应过来:“你能看到我?”
    女孩点了点头。
    然而儘管给出了回应,她看上去却似乎並不真正清醒她的目光聚焦在於生身后的某个地方,过了几秒钟之后才自顾自说道:“我爸爸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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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生怔了一下,下意识开口:“你的父亲”————”
    然而女孩並没有理会他,她只是慢慢走到那台巨大装置旁,挪动著变形扭曲的肢体,一点一点坐在那堆藤蔓中。
    她从藤蔓里摸出了一个大大的本子,用变形的手指费劲地翻开它,然后开始缓慢而认真地在上面涂抹著什么。
    於生走了过去,自光落在那摊开的绘图本上。
    儿童般稚嫩歪斜的笔触映入他眼中——女孩正在勾勒著一座高高的钟楼,钟楼立在城市中,周围还有很多歪歪扭扭的房屋,以及连接著钟楼和房屋的道路。
    “大厅”消失了,於生看到这里忽然变成了一间温暖的小屋,房间角落的壁炉跳跃著明黄的火苗,薪柴啪作响。
    旁边有一扇打开的窗户,罗莎琳坐在窗户旁,仍旧低著头认真勾勒著她的“画”,天光透过窗子洒在她的肩膀上,在那些由机械、血肉与植物混杂而成的肢体表面镀上了一层微末的金光。
    於生的目光越过那扇窗,他看到一座钟楼静静地佇立在城市中,远方有密集的建筑,繁荣的街市,如织的人流。
    女孩自言自语般的声音飘进他耳中——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王国,还有一位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