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玛丽在洗澡

    第754章 玛丽在洗澡
    凯尔莫罕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细密的雪花自铅灰色的苍穹无声飘落,连绵不绝,仿佛要將天地间的一切声响与色彩全部吞噬。
    不过一日光景,这座惯常只展露冷峻灰色的城堡,便被一层蓬鬆厚重的银白绒装覆盖,唯有高耸的塔楼尖顶与城墙的轮廓,还在雪幕中倔强地显露出来。
    南侧那座三层塔楼的顶层,此刻却与外界冰封世界的凛冽寂静截然不同。
    狭窄的拱形窗玻璃上凝结了厚厚一层氤氳水雾,將窗外漫天飞雪的景象晕染成一片模糊的乳白。
    室內暖意蒸腾,空气里瀰漫著湿润的水汽、隱约的草药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属於少女居所的温馨气息。
    但这里是艾林的房间。
    原本这里的陈设一贯简单到近乎冷硬。
    不过,自他隨远征军踏入多杜拉克的迷雾后,这方空间便在短短三日之內,悄然易主。
    起初,只是玛丽在某日傍晚,抱著胳膊声称“忽然想起有件斗篷似乎落在这里”,堂而皇之地推门而入,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离开时手里似乎也没多出什么。
    次日,北风愈发刺骨,她便以“女孩体弱,这鬼天气实在难熬”为由,“闯入”艾林的房间,將薇拉当初连同这屋內的所有陈设赠予艾林的、颇为宽深的柏木浴桶,蓄满热气腾腾的草药浴水,让叶妮芙沐浴。
    到了第三日。
    玛丽乾脆利落地將自己的被子、几件常穿的衣物、甚至一小盆在凯尔莫罕养活了的风铃草,都搬了进来。
    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至於那些从一开始就略显刻意的“藉口”,在这空荡寂寥居者寥寥的要塞里,究竟是陈述给谁听的?
    除了叶妮芙和玛丽自己,恐怕没人知道。
    壁炉內的火焰稳定地燃烧著,將跃动的暖色光影投在石壁上。
    宽大的柏木浴桶就摆在离炉火不远不近的位置,桶內盛满了温度適宜的热水,水面漂浮著几味晒乾的舒缓解乏的草药,蒸腾起带著清苦气息的白色雾气。
    玛丽整个人放鬆地浸没在水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锁骨。
    湿漉漉的长髮被隨意挽起,仍有几缕不听话的髮丝黏在修长的颈侧和脸颊,热气薰染出淡淡的緋红。
    微烫的水熨帖著每一寸肌肤,驱散了从骨髓里透出的,来自凯尔莫罕冬日的寒意。
    “呼”
    玛丽闭著眼,头微微后仰靠在桶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
    “玛丽。”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叶妮芙稚嫩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带著一丝迟疑,打破了只有水声与炉火燃烧的寧静,她正蜷在一张对於她来说过於宽大的高背椅里,身子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
    视线从摊在膝头、字跡古老的蚀刻铜书上抬起,先是望了望浴桶中慵懒如猫的玛丽,又扫过因为两人之前短暂嬉闹而变得皱巴巴、枕头歪斜的大床,最后,落在了书桌一角在那里,翠绿的风铃草正在一块未经雕琢的红宝石原矿旁,静静舒展著叶片。
    她耸耸小巧的鼻子。
    空气中瀰漫的,不再是艾林房间里惯有的,混合皮革、金属和旧纸张的冷冽气息,而是变成了温暖的橘子皮与湿漉草药交织的清香。
    短短不过两三日,她们准確地说,主要是玛丽一已经將这片原本属於艾林的领地,从装饰、布置乃至縈绕不散的气味,都彻底染上了属於另一种鲜明的印记。
    叶妮芙莫名想起了母亲还在世时,家里养的那只漂亮的橘色母猫。
    她总是喜欢打著愜意的小呼嚕,用毛茸茸的脖子和柔软温热的脊背,一遍遍蹭过母亲的手背、脚踝,甚至常穿的鞋子,执著地在家里每一个母亲常呆的地方停留,留下自己独特的气味標记。
    不过玛丽又不是猫,叶妮芙不能理解玛丽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难道不担心艾林回来后————会生气吗?
    “哼————”
    浴桶里传来一声慵懒的冷哼,打断了叶妮芙的思绪。
    玛丽年轻丰腴的身躯贴著桶壁,往温热的水中滑了滑,水波轻漾。
    “怕什么!”
    女术士的声音透过氤氳水汽传来,带著被热水浸泡后的鬆软,语气却异常硬气。
    她甚至抬起一只湿漉漉的、白皙的手臂,非常“豪迈”地拍了一下柏木桶的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泛著热气的水花四溅,沾湿了周围的地毯。
    “我就算正大光明地在他面前,看他的书,泡他的浴桶,睡他的床————”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斜看著叶妮芙,“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上几分理直气壮的抱怨,扒著指头细数起来:“而且你想想,我这些天帮他做了多少事情?”
    “薇拉女士带人北上救援,阿瑞斯托虽然留了下来,可成天忙著安抚那些焦躁的猎魔人,还要维持山下凯尔村的秩序————”
    “凯尔莫罕学徒的日常操练、物资调配——————还不都是我在做?”
    “还有新的魔药配方、剑油————”
    “我不光要没日没夜地炼製一大堆存著,还得绞尽脑汁,想著怎么把那些复杂的步骤,掰开揉碎了,教给修斯、邦特那几个脑子里长满肌肉的傢伙。”
    “更別说那些新的法术模型————”
    想到这里,玛丽就感觉到一阵头疼。
    幸好,艾林把他们全都带走了。
    她摇摇头,一边说著,一边將浸湿的海绵轻轻按在肩头。
    温热的水流顺著她光滑的肌肤蜿蜒而下,在炉火光晕中映出细碎晶莹的光泽。
    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著海绵,任由几滴水珠滚落锁骨凹陷处,再悄然滑入更深的水面之下。
    “难得凯尔莫罕下起了大雪,阿瑞斯托回来了,我才能好好休息几天。”
    她稍稍侧身,纤长白皙的手臂带起一阵轻微的水波荡漾,水面下的曲线朦朧而优美,水面上的则宏伟挺拔。
    叶妮芙都忍不住好奇地多看几眼,想到了凯尔莫罕外,晴日下连绵起伏的皑皑雪峰。
    玛丽拿起一旁小凳上放著的、散发著柑橘清香的皂块,在掌心揉出细腻丰盈的泡沫。
    “另外————”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他想发展狩魔兵团,实现他的那些宏伟蓝—”
    “仅靠狼学派每年碰运气收来的那几个新人,得培养到什么时候?”
    她停下动作,將湿漉漉的长髮向后拢了拢,扬起修长优美的脖颈,水珠沿著颈侧诱人的线条颗颗滑落,没入蒸腾著香气的热水中。
    “等艾林回来————”她的语气变得篤定,甚至藏著一丝小小的得意,“我会给他一个惊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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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时候別说用了他的床和浴桶而怪我,我向他索要这个房间,他都会答应下来。”
    叶妮芙懵懂地点点头,似乎被玛丽这份强大的自信说服了。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奇怪地问道:“可是————这个房间,当初不是薇拉女士送给艾林的吗?”
    “你向他索要房间,薇拉女士————会同意吗?”
    听到血色红狐的名字,玛丽涂抹泡沫的动作驀然一滯,肩膀下意识地微微缩了缩,仿佛那个红髮的高挑身影隨时会从门口出现。
    隨即,她才反应过来薇拉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甚至不在科德温境內,忍不住羞恼地瞪了叶妮芙一眼。
    “这————这你不用管!”
    她的语气依旧非常强硬,脸颊似乎被蒸汽薰染的更红了些,“反正我不怕艾林!”
    不怕艾林?
    不是在说薇拉女士吗?和艾林有什么关係?
    叶妮芙茫然地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没弄懂这其中的逻辑。
    玛丽见状,有些泄气地摆了摆还沾著泡沫的手,带起几点飞沫。“行了行了,看你的书吧,小傢伙。”
    “哦。”叶妮芙应了一声,乖乖地继续研习著膝盖上的蚀刻铜书。
    房间里重新归於寧静,只有炉火持续的燃烧和水面偶尔的轻响。
    玛丽重新靠回光滑的桶沿,温热的水流包裹著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叶妮芙专注阅读的背影上。
    壁炉的火光为那纤细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看著看著,玛丽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相比起艾林当初在温格堡买下她时,现在的叶妮芙,在持续接受著“春之女”灵息之歌的温和疏导与调理后,已然脱胎换骨。
    当初那个因为诅咒和磨难而佝僂著背、腿脚不便、整张脸庞都被丑陋肉疙瘩覆盖的可怜女孩。
    如今除了脊椎因长期扭曲还在恢復缓慢,身形残留一丝不易察觉的驼背外,已然显露出少女应有的清秀轮廓。
    柔顺的黑髮,专注时微蹙的秀气眉毛,以及那双逐渐褪去惊惶、沉淀下聪慧与寧静的淡紫眼眸。
    她正一点点找回被命运夺走的模样。
    不仅如此,她在魔法知识上的领悟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那些复杂的符文、基础的魔法理论,她吸收和理解的速度,都赶上玛丽当年在艾瑞图萨学院被誉为“天才”时的进度了。
    她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看著看著,玛丽不知不觉地用小臂撑住了桶沿,手掌托著微湿的脸颊。
    热气熏得她思绪有些飘忽,目光虽然还停留在叶妮芙身上,心思却早已穿透石墙与千山万水,飞向了南方那片被迷雾与传说笼罩的山谷。
    那个改变了叶妮芙,改变了凯尔莫罕、甚至在不经意间也改变了她轨跡的人啊————
    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多杜拉克浓得化不开的毒瘴与阴影中,与那些传说中怪物对峙、周旋、挥剑吗?
    冰冷的剑锋是否正切开粘稠的甲壳或腐败的筋肉?
    亦或是难得的战斗间隙,正和其他猎魔人围坐在某处相对乾燥的营地篝火旁,沉默地擦拭著武器,检查著补给?
    跳跃的火光是否会映亮他沉静而专注的侧脸?
    那里的夜晚,是否也像凯尔莫罕一样寒冷?他带的魔药和剑油够不够用?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如同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悄无声息地堆积在心间。
    玛丽心底忽然就掠过一种衝动,像被窗外某片特別的雪花轻轻撞了一下心口。
    她抬了抬手。
    旁边衣物堆里,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一只由水晶雕琢而成、仅有掌心大小的小鸟,轻盈地从中浮起,翅膀在炉火光晕中折射出细碎如星屑般的光芒。
    它无声地飞旋半圈,然后收敛羽翼,精准地落在她抬起的指尖上。
    她抬起手,指尖带著小鸟,缓缓移向自己的额头。
    动作却在半途驀然停滯。
    指尖的水晶鸟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吁出一口气,將手连同那只安静等待的小鸟,一起放低,重新没入微烫的水中。
    “算了————”她嘆了口气。
    艾林离开才多久?
    多杜拉克————那不是北方诸国任何一片已知的土地。
    那里太危险。
    传情鸟的魔法波动固然隱秘,但在那种地方,任何一丝外来的、有规律的魔力扰动,都可能像暗夜中的烛火一样显眼。
    万一————万一联繫了,反而成了暴露艾林位置的標靶,或是吸引了某些感知敏锐的邪秽之物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发凉,瞬间浇熄了所有衝动。
    反正多杜拉克又不是艾尔兰德,精灵们现在也是躲著术士兄弟会都来不及,不可能参与到人类的远征中————
    她摆了摆手。
    指尖的水晶鸟仿佛理解了主人的心意,晶莹的翅翼微微一振,便从她指端轻盈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光流转的弧线,乖乖地飞回了那堆柔软的衣物之中。
    光芒渐隱,重新变回一件看似寻常的精致饰物。
    水面恢復了平静,倒映著天花板上晃动的火光,也映出玛丽微微出神的面容。
    窗外,大雪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