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峡谷,在呼吸!

    第746章 峡谷,在呼吸!
    “蒂莎婭女士,您其实是知道多杜拉克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异变的,对吧?”
    蒂莎婭·德·维瑞斯闻言,沉默了几秒。
    她看向艾林的眼神,如同冰层下悄然化开的涓流,从刚才的冷漠和威严,渐渐融化成一种复杂的柔和。
    “我还以为,”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缓,“你前几天就该忍不住来问我了,没想到,一直等到现在。”
    艾林挑了挑眉。
    狼学派怎么没问?
    维瑟米尔不是去过前哨站的————
    等等————
    他心思电转,忽然捕捉到了蒂莎婭话语中细微的差別。
    她的重点似乎是“你”,是他本人为什么没有亲自来问。
    “我和维瑟米尔————还能有什么不同吗?”
    “我问了,你就会回答?”
    艾林在脑海里无声地吐槽了一句。
    然而,目光落在蒂莎婭脸上。
    那份越发柔和,甚至隱约包裹著几分近乎母性的亲昵,却让他的直觉轻轻一动。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这个看似荒谬的答案,或许是真的。
    只是他没有问。
    他若问了,就能得到回答。
    狼学派————可能真的派了“错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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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搞得这么暖昧?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特殊关係一样。”
    艾林心里嘀咕起来。
    说到底,他们之间的接触总共不过两三次,一次在艾尔兰德驱逐邪神,一次营救亨·格迪米狄斯,都是纯粹的合作与猎魔人僱主间的委託关————
    不对!
    他心神猛地一震。
    他们之间————好像还真的存在一层非常隱秘、且极其亲近的关係。
    就在今天之前,在索伊讲述完那个关於猎魔人教团远征多杜拉克討伐涎魔的古老故事之前,他或许还不甚明了。
    只知道薇拉是自己血缘上的母亲,却因她未曾將“奇蹟之子”的身份告知蒂莎婭,也因为薇拉曾经的多次告诫,而对这位女术士始终抱有一份戒备。
    但现在,线索串联起来了。
    蒂莎婭·德·维瑞斯与薇拉,师出同门,都是传奇女术士“格兰维尔的艾格尼丝”的弟子。
    从这个传承的谱系算起来————
    蒂莎婭·德·维瑞斯,岂非正是他的————
    师姑?!!
    艾林不知道这个称呼正不正確,毕竟前世这种关係早就隨著旧社会的更替,快要销声匿跡了。
    猎魔人世界的猎魔人和术士又大多不孕不育。
    考虑到这点,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从刚才起就沉默佇立、仿佛与枯木融为一体的索伊。
    隨即,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將注意力拉回最初的问题,试探性地向蒂莎婭追问道:“所以————您確实知道多杜拉克发生了什么,对吗?”
    蒂莎婭·德·维瑞斯却没有直接回答。
    她灰蓝色的眼眸注视著艾林,反而將问题拋了回来:“先说说看,你们都发现了什么?”
    “我想,应该不仅仅是因为消灭了几十只安德莱格工虫和兵虫,才让你终於按捺不住,非要此刻向我问个明白吧?”
    “当然不是。”艾林摇了摇头。
    他侧目看了一眼索伊,老猎魔人依旧沉默地佇立一旁,如同融入背景的古老石刻,没有任何开口介入的跡象。
    艾林於是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將他们如何清理了拦路的安德莱格虫群、一路追踪痕跡、最终找到虫巢、清理虫巢的经过清晰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他尤其著重描述了安德莱格虫巢诡异的外观一那绝非自然生长或战斗损毁的形態,而是被强行“拉伸”、“撕裂”后,又“癒合”所留下的、触目惊心的扭曲疤痕。
    “阿戈斯蒂诺·奥斯汀、贝伦迪尔·罗格里德斯还有马格努斯在得知情况后,已经带著王国之剑的骑士们,第一时间赶往那里查证了。”
    “用不了多久,也该回来了————”
    末了,艾林补充道,以此佐证自己所言非虚,隨时可以找人验证。
    “不必去问罗格里德斯和瑞达尼亚那些分不清轻重的傢伙,”蒂莎婭·德·维瑞斯摆摆手,打断了艾林关於佐证的补充,“我相信你的判断。”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谨慎地筛选接下来的词汇,然后才追问:“关於虫巢上那撕裂后又癒合的痕跡————那些扭曲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近期新形成的吗?”
    艾林不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深意,但他还是蹙起眉头,仔细回忆了一番沼泽中那令人不安的景象。
    “不像是新的————”他斟酌著说道,隨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对安德莱格这种魔物的生態並不精通,无法做出更精確的时间判断。
    见蒂莎婭对此似乎异常重视,他正想提议让远征军继续前进。
    等抵达现场后,匯集眾多中高阶术士的多杜拉克远征军肯定能研判一个准確答案。
    这时。
    “三周。”
    一直沉默著的索伊,忽然开口。
    “虫巢表面的“淤痕”与周围甲壳存在明显色差,但已经彻底乾涸板结。”
    “从其上残留的女王孵化液风乾后形成的特有斑纹来看,”他灰眸微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虫巢修復完成,距今大约三周时间。”
    蒂莎婭·德·维瑞斯的眉头骤然锁得更紧。
    那表情並非怀疑话语的真假,更像是索伊给出的时间点,与她內心某种预判產生了极大的偏差。
    她又沉默了几秒,枯萎的林地在绝对的寂静中仿佛都屏住了呼吸。
    “艾林,你想问的,其实是两个问题,”她缓缓说道,“第一个是,多杜拉克为何会从————”
    她瞥了一眼索伊:“————曾经恍若潮水的魔物密度,变成如今这般人烟稀少”的模样?”
    “说实话,我也不是完全清楚。”
    “不过早在远征军组建之前,艾瑞图萨学院派出的斥候回报的情况,就已与现在相差无几。”
    “若非如此,倘若多杜拉克仍如索伊当年所经歷的那般凶险,我绝不会在术士兄弟会已因奥托兰和班·阿德的变故而实力大损的当下,冒著再一次重创的风险组织这次远征。”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我的推测是,山谷內掠食者太多,而猎物————或者说,维繫它们存在的某种资源”或平衡”出现了问题。”
    “魔物们或许因此陷入了残酷的自相残杀,或者死於极度的匱乏,加之近些年—一当然不包括今年一魔潮衰退,诸多因素叠加,这才导致了多杜拉克魔物规模远不如从前的现状————”
    “至於前阵子术士兄弟会的斥候为何重伤归来,闹出那么大动静,”蒂莎婭的语调变得复杂,“我在前哨站的最后一次会议时並没有说谎。”
    “他们的確是被一头悬浮於空中的、形如独眼的可怖魔物,以强大的精神力量重创————”
    艾林和索伊同时皱了皱眉,似乎想询问什么。
    蒂莎婭却紧接著说道:“但我確实————没有將所知全盘托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目光直直地凝视著艾林,问:“艾林,在你看来————”
    “峡谷,会生长”吗?”
    峡谷会生长?
    这是什么问题?
    艾林怔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与身旁的索伊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困惑。
    但下一秒,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某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某种荒诞却又能串联起所有异常的可能,猛地击中了艾林。
    “峡谷————”他脱口而出,声音因骤然绷紧的思绪而微微发涩,“你是说————多杜拉克峡谷?!!”
    蒂莎婭·德·维瑞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淡褐色的眼眸深处,倒映著林间破碎的光影,也倒映著恐惧、茫然和无措。
    眼前这个被远征军的不少术士戏称为“女王”的传奇女术士,北方大陆现存的在亨·格迪米狄斯和奥托兰“失踪”之后,都没有之一的最强的法师,竟然像个误闯入陌生丛林的小女孩一样恐惧和茫然。
    当然。
    或许正是因为蒂莎婭·德·维瑞斯是站在北方大陆顶点的传奇女术士,面对如此离奇难以解释的异象,才会如此展露出这份情绪。
    “是我的斥候,在精神遭受重创、濒临崩溃前,见到的场景,”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沉重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他们確实是由那头悬浮於空中的、形如独眼的可怖魔物所重创。”
    “但让她们脱离计划好的路线,慌不择路的遭遇那头魔物的,正是因为一夜之间,营地驻扎的林地驀然扩大了一圈。而且————”
    蒂莎婭·德·维瑞斯略微停顿,喉咙上下耸动了一下,道:“它在————呼吸。”
    “那个夜晚,他们感觉整片大地,都在呼吸,都在————”
    “生长————”
    营地里,篝火已经点燃。
    跃动的橘红色火焰舔舐著铁锅黝黑的底部,锅內沸腾的浓汤翻滚出滚滚白汽,携带著油脂与肉类在长时间燉煮后散发出的、扎实而诱人的浓香,热腾腾地扩散开来。
    仅是这热气便仿佛一张无形的、温暖的毯子,稍稍驱散了盘踞在多杜拉克渗入骨髓的寒意,让这入冬时节的荒野营地,总算有了几分令人心安的烟火气息。
    然而,团团围坐在篝火边取暖的狼学派猎魔人,却无人將目光投向那咕嘟作响的汤锅。
    即便是最年轻、也最贪吃的西洛,此刻也未曾投去一瞥。
    所有视线都匯聚在十余步外,一顶毫不起眼的远征军制式帐篷上。
    那帐篷灰扑扑的,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简陋而寻常。
    蒂莎婭·德·维瑞斯先前带著艾林与索伊自林间归来,未等罗格里德斯家族与瑞达尼亚的人马返回,便下令扎营生火后————
    偌大的营地里架起的,比它宽、华美的高档营帐不知凡几,却无一能牵动这些年轻猎魔人的目光分毫。
    所以吸引他们的自然不是帐篷本身。
    而是帐篷里的人。
    更確切地说,是帐篷里的人正在做的事——
    艾林正在里面,炼製魔药。
    “滋滋一—”
    微弱的电击声响起。
    艾林对帐外投来的诸多视线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最精密的量尺,审视著那块取自安德莱格的暗紫色心臟。
    手中的魔力刻刀泛著微蓝的冷光,刀刃精准地顺著心臟表面天然生成的魔力脉络游走,如同最耐心的雕匠。
    无用的筋膜与冗余组织被一丝丝剥离,与此同时,以远比处理水鬼或食尸鬼材料时更为繁复、精妙的纹路,被一笔一划地蚀刻进跳动著残余生命力的肌理之中。
    终於,雕刻完毕,他將这枚仿佛艺术品般的魔物心臟,平稳地移入一旁的大號烧杯。
    魔力刻刀的刀尖,轻轻点在了心臟顶部那四瓣冠状突起的中心。
    这里是整个心臟魔力循环最核心的交匯点,也是最脆弱的平衡所在。
    他调动体內魔力,经由刻刀稳定地灌注而入。
    暗紫色的心臟组织上,幽蓝的光芒沿著新刻的纹路骤然亮起,微微搏动,仿佛隨时要挣脱物质的束缚,活转过来。
    就在这时——
    “团长,燉汤煮好了。”
    一道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艾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就是这细微到极致的一颤,破坏了魔力的绝对稳定。
    烧杯中,那枚刚刚焕发出生机的心臟猛地一滯,所有流淌的蓝光瞬间熄灭。
    紧接著,“咔嚓”一声轻响,如同最精致的琉璃器皿悄然碎裂,整颗心臟连同其內蕴藏的庞大魔力,在眨眼间化为了一小撮色泽暗淡的灰烬,无声地沉入杯底。
    艾林轻轻嘆了口气。
    没有懊恼,也並未迁怒。
    他知道这怪不得旁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他的心不够静,否则这一点小干扰绝不会葬送一颗上好的心臟。
    “嗯,来了。”
    艾林应了一声后,不知为何他又想起蒂莎婭·德·维瑞斯最后说的那句话。
    无声地,又嘆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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